《山河弈局·归鸿梦》第51回·错拥残雪

第51回 错拥残雪

听着凌天明对自己信誓旦旦地表明效忠墨门的决心,丁零只觉一阵恶心在胸中翻涌。他强压住心中的不适,面无表情地听凌天明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。

“堂主,说来也是家门不幸。凌家除了家兄勉强能达到宗师之境外,年轻一辈中也出了几个好苗子。只可惜凌家的人就像中了邪一样,自从凌思秋嫁给了江水决,一个个便一心想着靠上山河会这棵大树。唉,倘若他们能为本门所用......”

渐渐地,丁零的眼神有些恍惚,只觉耳畔嗡鸣不止,已听不清凌天明在说些什么。他想到了函谷关之围莫铭死在司马渡泸剑下的惨状,想到了鳌山大会时莫非莫云刀剑相向,想到了泗水南岸自己与莫云交手,想到了在河阴酒肆与莫非、莫云的不欢而散......那些往日的恩怨情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,每一件都曾让他心如刀绞。可凌天明为了所谓的“寒鸦密令”对自己的家人痛下杀手,却如此地心安理得,说明什么?

说明这样的事,对于寒鸦死士来说,不过是家常便饭!

与之相比,自己心中重于泰山的那些理想、情义、原则......在寒鸦死士眼中,竟如尘土般微不足道!

丁零不明白,如果连至亲血脉都可随意舍弃,他们究竟追求的到底是什么?一个连自己家人都能背弃的人,又怎能指望他能懂所谓的“兼爱非攻”?

那么,在他们之上的那个精神领袖,那个他追随半生视若父亲的钜子,到底又是追求着什么?

丁零心中愈发迷茫,思绪飘回十几年前的鳌山总舵,自己和莫铭、莫非、莫云、慕容雪并肩而坐,聆听钜子讲述着墨门的宗旨与理想。

“兼爱无别,非攻止战。”

“墨者无名,唯义长存。”

“墨者的道路,就是给天下人挣条活路。”

......

假的!全都是假的!

那些崇高的话语,如今在他耳中却成了一句句嘲讽!再多的豪言壮语,在寒鸦死士冷酷无情的行径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!

“凌天明!”丁零忽地冷冷开口,“我问你,世间可有你牵挂的人?”

凌天明立时怔住,仿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他愣了半晌,才缓缓开口道:“要说牵挂之人......那便是犬子凌念华了。我担心他也会卷入其中,便早早把他送到云阳散仙门下学艺去了。”他顿了一顿,又道,“堂主放心,等念华学成归来,属下一定让他成为本门年轻一代的中流砥柱!”

丁零皱眉道:“那如果他最终也走向了本门的对立面呢?”

凌天明脸色一变,旋即斩钉截铁地答道:“若真有那一天,属下自会亲手清理门户,绝不让私情蒙蔽了本门大义!”

丁零一颗心直往下沉,他终于确信,寒鸦死士的信仰早已扭曲,凌天明的决绝更让他看清了这条路的尽头。

“我原以为,莫云是个疯子,原来墨门中除了他之外,真正信奉钜子的人才是疯子!”

见丁零不再言语,凌天明也沉默起来。两人便这么相对而立,气氛愈发沉重。

“堂主,”凌天明忽地开口问道,“你此次携钜子令前来......可是有什么指示?”

“没有。”丁零冷冷答道。

“那钜子可有什么话要你带到?”

“没有。”

凌天明失落之情瞬间溢于言表,长叹一声,不再说话。

丁零望着凌天明,心中一软,缓缓道:“我倒是有几句话,不知你想不想听。”

凌天明眼神顿时一亮,急切道:“堂主请讲,属下洗耳恭听!”

“钜子曾言:墨者之心,当如明镜,映照苍生。倘若明镜蒙尘,苍生何望?你我半生修道,都需谨守兼爱非攻的初心。何谓兼爱?何谓非攻?那都是你我需要时刻铭记、日夜思索的问题。我只劝你一句——以后再行事之前,都要问自己一遍:我这样做,是否有违兼爱非攻之道?”

“何谓兼爱,何谓非攻......”凌天明沉吟半晌,摇了摇头,“我不懂什么兼爱非攻,我只知道——寒鸦死士闻令而动,虽远必诛!”

丁零失望至极,一时间竟无言以对。他忽地放声狂笑,凌天明以为他为自己忠心耿耿而欣喜,也跟着大笑起来。他数十年蛰伏,将喜怒哀乐深藏心底,如今终于得到认可,只觉大为畅快。

两人心思南辕北辙,却在这石室中一同大笑了许久。

笑声渐歇,丁零收起笑容,淡淡道:“我能走了吗?”

“堂主想走便走,渔阳二十里内绝不会有人阻拦!只是......”凌天明顿了一顿,又道,“堂主没什么要属下代劳的事吗?”

丁零摇了摇头,大步向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忽地驻足道:“还真有一件。”

“请堂主吩咐!”

“你帮我打些酒来,我带着路上喝。”

渔阳城外,夜色如墨,星光稀疏。晚风吹拂着枯黄的野草漱漱作响,丁零枯瘦的身影在其间踽踽独行。他举起酒囊,咕嘟咕嘟一饮而尽,烈酒顺着喉咙滑下,一路燃起一股炙热,仿佛要将心中积郁的苦闷一并烧尽。

酒尽囊空,丁零仰天怒号一声,将酒囊狠狠摔在地上。夜风呜咽,不知是在回应着他心底的悲鸣,还是在嘲笑着他孤独的坚守。他跌跌撞撞地前行,脚下忽地一滑,立时扑跌在地,摔得头破血流。

他翻滚过来,仰面朝天,眼望着浩渺星空,心中涌起无尽苍凉。他开始狂笑,然后怒骂,再到哀嚎,又到痛哭,最后归于沉默。

天上明明有那么多星星在看着他,为何没有一颗回应他的呼唤?

不知过了多久,丁零挣扎着爬起身来,随手抹去脸上的血迹,继续漫无目的地踉跄前行。

“丁零叔叔!”

一个清脆的声音忽地传来,丁零循声望去,只见荒野之上,一个倩影正手提灯笼疾步而来。

那正是霍青烟了。她白日里躲在凌府耳房中不敢出声,直到众人将丁零带走许久后,才敢悄悄溜出,循着众人的踪迹一路追赶。其实此处距离破庙尚远,好在丁零也一路往凌府的方向行去,两人这才在此地相遇。

霍青烟见丁零披肩散发、满身血污,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心中一惊,急忙上前扶住他,颤声问道:“丁零叔叔,你这是怎么了?”

丁零此时已接连痛饮三个酒囊,早已喝得酩酊大醉,心智模糊。他眯眼看着眼前的少女,恍惚中似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慕容雪,立时张开双臂,扑上前去,将她紧紧抱住。

霍青烟大惊失色,一边奋力挣扎,一边大声惊叫。丁零只是不理,紧紧抱着她,泪水混着血迹滴落在她肩头,痛哭流涕道:“阿雪......我们是不是做错了!我们是不是做错了......”

霍青烟闻言一怔,见他竟将自己错认成母亲,又见他如此悲恸欲绝,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,轻声道:“怎......怎么了?”

“凌天明是寒鸦死士!他为了不让凌家投向山河会,把凌家上下全杀啦!”丁零疯狂地嘶吼着,“凌天峰是他杀的!凌思秋也是他杀的!都是他杀的!”

霍青烟震惊得说不出话,隔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:“那......咱们......”

丁零似乎并未听到她的声音,继续哭喊道:“钜子教咱们的那些,什么兼爱非攻,什么天志尚同,都是假的!都是骗咱们的!”

霍青烟虽不大明白他说的是什么,但听他哭得如此伤心绝望,也不禁心中悲戚,眼眶泛红,轻轻拍着他的背,柔声道:“丁......阿零,别难过,什么都会过去的......”

“过不去!”丁零仍是哭得凄厉,紧紧抱着她,声音已渐成嘶哑,“我为之奋斗的一切,如今竟都是假的!我守护的信念,全成了泡影!我对不起莫铭大哥,对不起阿云,对不起凌家!”

霍青烟泪眼朦胧,却不知如何宽慰,只能任由他紧紧抱着。

又哭了一阵,丁零声音渐渐低沉,双手缓缓松开,忽地全身无力地向前扑倒。霍青烟一惊,忙伸手相扶,但人在失去知觉的时候往往会变得异常沉重,霍青烟用尽全力,仍被他带得坐倒在地。

丁零伏在她膝上,喃喃低语道:“阿雪......我好累......我从没有......这么累过......”

霍青烟望着他,心中百感交集,隐约能体会到他信念崩塌后的绝望与无助。或许是因为女子天性中的温柔与同情,明明与她无关,她心中却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。她轻抚着丁零凌乱的发丝,柔声道:“阿零,你累了就歇歇吧......阿雪陪着你......”

丁零眼角挂着泪珠,气息渐弱,终于沉沉睡去。霍青烟独自理着思绪,心中既觉荒谬,又感无奈。

“他到了这步田地,心里想着的依然是妈妈......”霍青烟曾因丁零言语中对父亲霍晓离无礼而对他心生厌恶,但看着他这副可怜模样,心中升起了无尽的怜悯,只觉若不是父亲的出现,或许他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。

霍青烟轻轻叹了口气,又想起了张诗扬。

“哼,那个呆子,既然心里喜欢紫烟,却又来招惹我!现在他倒是带着紫烟远走高飞了,却又让我如何是好?”

念及此处,霍青烟眼泪不禁夺眶而出。她明知正因自己故意不和张诗扬澄清误会,才导致他误以为自己和紫烟是同一个人;又明知是自己莫名其妙地刺了他一剑,才让他心灰意冷......可她只是不理,只是责怪紫烟横刀夺爱,责怪张诗扬薄情寡义。

她后悔吗?其实她早已将肠子都悔青了。但她内心中那份没来由的骄傲,却让她即使在面对自己时也不肯低头。

终于,沉默渐成呜咽,再变成嚎啕大哭。她哭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所有委屈与悔恨都倾泻而出。

“张诗扬......你混蛋!”

“霍紫烟......你也是个混蛋!”

“你们一对混蛋,把我害得这么惨!你们给我滚得远远的!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们!再也不要......见到你们......呜呜......”

哭声被夜风吞噬,渐成低吟。霍青烟泪眼朦胧,神志愈发恍惚,仿佛看到张诗扬与霍紫烟的背影在月光下相拥,渐渐融为一抹银白,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。

“丁零叔叔......你是怎么能默默承受这一切的?你教教我,我该怎么办啊!你教教我,教教我啊......”

霍青烟用尽全身力气,拼命地晃动着丁零的身体。但丁零依旧沉睡如石,毫无反应。她的呼唤在寂静的旷野中随风飘散,如同一缕轻烟,消逝在无边的黑暗中。

她无力地瘫坐在地,泪水混着泥土,心中便如身下的这片荒原一般,满是荒凉,毫无生机。

夜风凛冽,星辰黯淡,霍青烟的心如同被掏空,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痛楚。她弓起身子抱紧丁零,伏在他背上不住地低泣,声音渐渐微弱,直至沉寂。

夜色愈发浓重,一阵夜风呜呜作响,仿佛天地也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
所幸天地无情,不然面对人世间的这些喜怒哀乐、悲欢离合,恐怕也要为之动容。

月亮渐渐西沉,最终落入地平线,天边终于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
丁零猛然惊醒,见自己倒在霍青烟怀中,心中大震,一下弹坐而起,脸上神色既惊又愧。

霍青烟被他惊醒,茫然地睁开双眼。丁零见她脸上泪痕未干,发丝凌乱,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助,一颗心直往下沉。

霍青烟想起昨晚的事,也觉羞愧难当,双颊红得如同火烧,低垂着头不敢与丁零对视。

丁零见她这副神情,更觉羞惭,颤声道:“我......我对你无礼了?”

霍青烟一怔,一时还未从昨晚的情绪中缓过神来,茫然地望着丁零。

丁零定了定神,咬牙道:“我简直......禽兽不如!”

只见寒光一闪,断魂短剑已横在丁零的颈间。他握着剑的手兀自颤抖,眼中却已透出一抹决绝。

“我把这条命赔给你!”

(未完待续)

©著作权归作者所有,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
【社区内容提示】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,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。
平台声明:文章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由作者上传并发布,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,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,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
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

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