斋醮第一夜虽波澜起伏，但终究有惊无险地度过。翌日，天空依旧阴沉，但那股汹涌如实质的阴煞之气却仿佛被暂时压制，退到了京城外围，不再轻易靠近核心的醮坛广场。法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，诵经声、钟磬声日夜不息，汇聚的愿力如同温暖的海洋，洗涤着这座古老帝都的尘垢与不安。
然而，谢尘缘的心却无法平静。昨夜吕洞玄那举重若轻的手段，如同一根尖刺，深深扎在他的心头。他自幼被誉为龙虎山百年不遇的天才，承袭天师府正统，符箓法术冠绝同辈，何曾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刻？自己需借助八位高功、布下金光大阵才能勉力支撑的场面，对方仅凭一只鹤、一枝梅，轻描淡写便化解于无形。这已不是道行高低的差距，而是境界的云泥之别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，昨夜那阴煞之气的源头，绝非寻常！那其中蕴含的怨毒、不甘与磅礴的死寂之力，绝非一朝一夕形成，也绝非普通战乱或瘟疫所能产生。它更像是一种积累了数百年，甚至更久远的沉疴痼疾，在此次超大规模斋醮的引动下，被强行从地脉深处、从历史的阴影中逼了出来。
“必须查清源头！”谢尘缘暗下决心。若不明根源，这般被动防御，迟早会出大纰漏。他龙虎山主持此次法会，若最终失败，不仅颜面扫地，更关乎天下苍生气运。
是夜，月隐星稀。谢尘缘并未在醮坛主位值守，而是将事务暂交副手，自己则悄然来到龙虎山在京城的一处隐秘据点——一座位于城西、看似普通的道观静室之中。
静室内，早已布下隔绝内外的阵法。谢尘缘屏退左右，只留下一位须发皆白、身着紫色法衣的老道。此老乃是龙虎山硕果仅存的宿老之一，道号“玄明”，精研星象卜筮、地脉风水，亦是此次随行护法的底牌之一。
“师叔，”谢尘缘神色凝重，“昨夜那阴煞，您如何看？”
玄明老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他缓缓抚摸着面前一方古朴的罗盘，沙哑道：“非比寻常。其气如渊，其怨如海，内含兵戈杀伐之锐金，又有水淹土埋之沉郁，五行紊乱，阴阳逆冲……这绝非寻常天灾人祸所能致。此乃……‘地缚龙怨’之象！”
“地缚龙怨？”谢尘缘眉头紧锁，“师叔是指，与这京城龙脉有关？”
“不错。”玄明老道重重点头，“京城乃帝王之居，龙脉汇聚之地。龙脉兴，则国运昌；龙脉伤，则国祚衰。这地缚龙怨，便是龙脉受创后，郁结不散的怨戾之气，混合了无数依附于龙脉而存、却又因龙脉变动而惨死的生灵执念所成。它深藏于地脉深处，平日不显，一旦遇到能引动天地气机的宏大仪式，或是国运剧烈动荡之时，便会爆发出来，反噬其土。”
“京城龙脉……受损？”谢尘缘倒吸一口凉气，“自本朝定鼎于此，历代先皇皆注重养护龙脉，何来受损之说？除非……”他想到某种可能，脸色骤变，“是前朝？甚至是更古老的年代？”
玄明老道沉默片刻，指向罗盘上几个晦涩的符文：“老道昨夜以‘寻龙定脉盘’推演，感应到那煞气核心，并非弥漫全城，而是隐隐指向北方……以及，西北方向。”
“北方？西北？”谢尘缘脑中飞速运转，回忆着京城的地理和历史。北方，乃是皇城、皇陵所在，亦是龙脉显化之枢。而西北……前朝旧都？或是……
一个尘封在史书角落，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古地名，骤然跃入他的脑海——“幽州之墟” ！
据说，在现今京城西北远郊，千年之前，曾有一座名为“幽州”的雄城，乃兵家必争之地，历经无数惨烈大战，最终在一场涉及天地之力的恐怖灾劫中彻底陆沉，化为一片荒芜废墟，死者不计其数，怨气冲天。后世王朝定都，皆有意避开那片区域，甚至布下阵法镇压。难道，是千年积累的怨戾，结合了当年可能被波及损伤的古老龙脉分支，形成了这可怕的地缚龙怨？
“若真是‘幽州之墟’的遗祸，结合龙脉旧伤，那这阴煞之烈，便说得通了。”玄明老道叹息一声，“千年积累，一朝爆发，难怪如此难缠。寻常金光咒、净天地咒，只能治标，难以根除。需得以无上法力，疏导地脉，净化根源，方能化解。”
疏导地脉，净化根源……谢尘缘咀嚼着这八个字，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这等手段，已近乎仙神，人间修士，谁能做到？即便是他师父，当代龙虎山天师，恐怕也力有未逮。除非……
他的脑海中，再次浮现出吕洞玄那平静的面容和那支枯梅枝点化五方的情景。那种引动地气、调和阴阳的举重若轻……
“师叔，”谢尘缘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，“您觉得，纯阳真人吕洞玄，他……究竟到了何种境界？昨夜他施展的，是何等手段？”
玄明老道闻言，眼中竟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困惑的复杂神色。“吕洞玄……此人的根脚，老道我也看不透。说他只是散修地仙，绝无可能。他昨夜所为，非符非咒，近乎言出法随，引动的乃是天地本源之力中的‘乙木生机’与‘五方五行正气’。尤其是那五方五帝真言……看似简单，实则内蕴大道至理，直指天地规则。这绝非寻常地仙所能企及。”
老道顿了顿，压低了声音，仿佛怕被什么存在听去：“尘缘，你可知我龙虎山古籍秘传中，有一则关于上古神祇临凡的记载？”
谢尘缘心中猛地一跳。
玄明老道继续道：“北方玄天，主宰幽冥、兵戈，镇慑妖邪，其神执掌北斗，荡魔伏魅……其尊号，谓之——真武荡魔天尊！”
真武大帝！
谢尘缘如遭雷击，僵立当场！吕洞玄……真武大帝？这怎么可能？！那可是天庭赫赫有名的尊神，北极四圣之一，早已超脱轮回，怎会化身凡人，游戏人间？
但……若非如此，又如何解释吕洞玄那深不可测的修为，那对阴煞邪祟近乎天生的克制，那举手投足间引动天地正气的威能？尤其是昨夜，他吟诵五方五帝真言时，那内敛却令自己神魂都感到战栗的威严……
一切的线索，似乎都指向了这个匪夷所思，却又唯一合理的答案！
就在谢尘缘心潮澎湃，难以自持之际，静室外的阵法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。一名心腹弟子悄无声息地入内，呈上一枚玉简。
“师尊，这是安插在醮坛外围的弟子，刚刚拼死送回来的。他说……感应到西北方向‘幽州之墟’附近，有极其异常的能量爆发，并且……捕捉到了一缕残留的影像。”
谢尘缘立刻接过玉简，神识沉入。
玉简内的影像十分模糊，充满了干扰，但依旧能辨认出那是一片荒芜死寂的大地，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，浓郁如墨的阴煞之气如同喷泉般涌出。而在那喷涌的煞气核心，隐约可见一座残破不堪、样式古老的石碑，石碑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古篆，似乎与“镇”、“冥”、“兵”有关。
更重要的是，在影像的最后刹那，一道青灰色的身影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裂缝边缘，负手而立，静静地凝视着那喷涌的煞气源头。正是吕洞玄！他似乎早已到了那里，正在观察，或者说……镇压？
影像到此戛然而止。
谢尘缘收回神识，脸色苍白，久久无言。
一切都对上了。地缚龙怨的源头，千年幽州之墟的爆发，以及……那位疑似真武临凡的纯阳真人，已然先一步前往查探甚至试图解决这祸乱的根源。
自己还在纠结于坛场得失，计较个人荣辱，而对方，早已将目光投向了这场灾劫的真正起点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和无力感，将谢尘缘紧紧包裹。他一直以来赖以自豪的龙虎山正统、精妙符法，在这等涉及天地本源、神魔遗祸的大劫面前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他想起吕洞玄昨夜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：“凡人生，凡人死，鬼门开，鬼门关……我们告别的除了故人，也还有故去的自己罢了。”
此刻，他似乎有些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。他正在告别的，是那个曾经以为凭借龙虎山传承就能解决一切、那个骄傲自负的“谢尘缘”。
“师叔，”谢尘缘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，却异常坚定，“传令下去，加强醮坛防护，但重心……转向配合吕真人。他若有任何需求，龙虎山上下，竭力相助！”
玄明老道深深看了他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，点了点头。
与此同时，京城西北，幽州之墟。
这里是一片真正的不毛之地，草木难生，鸟兽绝迹，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地缝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与腐朽混合的气味，以及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怨念与煞气。
吕洞玄独自立于一道最大的地缝边缘，狂风卷动他的青衫，猎猎作响。他脚下的地面，布满了焦黑与暗红的色泽，仿佛被鲜血与烈火反复浸染过。
白鹤并未跟随，而是留在远处一座相对完好的矮山上，警惕地注视着四周。
吕洞玄的目光，穿透那汹涌喷薄的黑色煞气，直接落在了地缝深处。那里，隐约可见无数扭曲挣扎的魂影，它们穿着不同时代的甲胄或布衣，面容狰狞，发出无声的咆哮。那是千年以来，战死、冤死、困死于此地的无数亡魂，它们的执念与怨气，被此地特殊的地脉和当年的创伤所束缚，无法超生，最终淤积成了这可怕的“地缚龙怨”。
而在那亡魂之海的最深处，吕洞玄感受到了一丝更加古老、更加威严，却也充满了死寂与愤怒的意志——那是这片大地龙脉分支受伤后，所产生的“龙魂之怨”！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吕洞玄轻声自语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悲悯，“幽州血战，天地同悲。龙脉断裂，万灵沉沦。千年积怨，终成痼疾。”
他缓缓抬起手，那支枯黄的梅枝再次出现。这一次，梅枝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、蕴含着无上降魔意志的光辉。
他的气息开始发生变化。不再是那个平和淡泊的游方道士，而是一种亘古、苍茫、执掌雷霆、镇慑北方的无上威严，开始从他身上苏醒。
周遭汹涌的煞气，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，竟畏缩着向后退去，不敢靠近他周身三丈。
“痴儿们……”吕洞玄望着地缝深处那无尽的痛苦魂灵，声音如同来自九天之上的敕令，带着不容抗拒的慈悲与力量，“千年沉沦，也该醒了。”
“吾乃真武，今日，当为尔等……荡涤怨垢，开辟往生！”
话音落下，他手中梅枝，对着那深不见底的地缝，轻轻点下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，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。只有一股无形无质，却浩荡磅礴、蕴含着“净化”、“秩序”、“终结”与“新生”之意的无上神力，如同水银泻地，又如同温暖的阳光穿透坚冰，悄无声息地融入那喷涌的煞气，想要融入那无数痛苦的亡魂，融入那愤怒的龙魂之怨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