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女在结束通信之前留下一句话,如果有什么需要报告的事情,就叫旁边这位。
“只要当场叫他,他马上就会出现,就像个顺从的管家一样。”
在圣女身旁的幻影微微一笑,在那半透明的身影前方,佐伊本人浮现出干枯的苦笑。和出现时一样,圣女的身影像烟雾一样消失了。他收回放在地板上的装置,深深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嗯,好像是这么回事。有什么事请叫我。”
用“不管怎样都可以了”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,佐伊也仿佛融入了夜色一般从我们面前离开了。
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之后,我想要开口,仿佛要把积压已久的疑问全部倾吐出来。但就在那之前,芭达做了一个用食指抵住自己嘴角的动作。
“我们先回食堂吧。路上小声说话。”她环视着周围说道。“这样风险会降低,我尽量不想让那个男人听到。”
我默默地点点头,离开了礼拜堂。走在修道院无人的走廊上,我小声问道。
“你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?不是没有回收卡比奇·帕琪的残骸吗?”
根据约翰的说法,那具人偶的残骸应该在杰兹费勒财团出手之前就被人回收了。
“虚张声势啦。”芭达带着无畏的笑容回答。“但是,效果好像很显著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那个圣女的反应。意味着回收了卡比奇·帕琪残骸的不是第零骑士团,而是另一个势力。”
“其他势力……难道是沙托摩尔?”
“不,不对。这样的话时间轴就不一致了。那个人偶出现在这里的阿鲁诺伦,是因为发生了海戈尔车站的事件。”
说到这里,我想起那个人偶说过:“馆长听说了海戈尔的事件,派我来找他。”我皱着眉头再次问道。
“那么,其他势力到底是什么?”
“还没有确切的证据,不能明说。”
和往常一样,芭达很干脆地抛下了我的疑问。哎,又卖关子。
“……不过,我们到达罗尔的时候应该就知道了,如果我没猜错的话。”
“既然你这么说,那不是已经有确凿证据了吗?”
听到我揶揄的话语,芭达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我以前也说过,在推论阶段就断言是——”
“‘有悖于我的宗旨’吧?”
我哼了一声,说出了那句话的后面。芭达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,然后微微一笑。
“这不是很清楚吗?”
“我已经大致了解你的人格了。”
“这是不了解自己思维浅薄的人说的话。”
我露出苦涩的表情。确实,我想要打败这家伙的想法太肤浅了。
“对了,”我把话题转回来。“关于雷梅尔森博士的亲生女儿……”
芭达大概也很在意这一点。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啊,那肯定是夏娃的翻版。”
“难道,博士的女儿其实还活着,而且是夏娃……”
“博士的女儿死于十二年前的阿鲁诺伦事变。当时十四岁的话,那孩子现在应该二十六岁了。”
芭达用“连计算都不会吗?”责备的视线刺向我。确实如此。
“可是,那又是为什么呢?当然,这不是偶然吧?”
“嗯,应该是有意图的。雷梅尔森博士正因为长得像自己的女儿,才收养夏娃。回想起来,那个自动人偶系列的脸的造型也有夏娃——不,诺拉·雷梅尔森的影子。”
说着,芭达的眼睛里浮现出锐利的光芒。
“这个线索应该和这次一连串事件的主干有关。”
进餐厅前,芭达叮嘱我:“不要把刚才的话告诉夏娃。”本来夏娃就觉得我和维里提斯都是因为自己而受伤,心里很不舒服。最好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混乱。
一进食堂,不知为何,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射向了我们。这让我感到一种奇妙的违和感,仿佛一直在期待着我们的归来。回过神来,夏娃和维里提斯已经不见了。
这时,劳伦斯修女来到我们身边,在我们耳边说。
“抱歉得连续打扰,在你们离开的时候,又来了一位客人。”
“客人?”
面对芭达的反问,修女点了点头。
“他看起来很慌张。现在在院长室里,维里提斯和你们的同伴正在说话,他们是共同认识的人。”
要说这两个人和我们共同认识的人,真的没啥头绪,对此我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晚饭只得再暂时放一放了。”
我和芭达空着肚子向院长室走去。打开门,里面有三个人。一张沙发上坐着维里提斯和夏娃,对面坐着一个男人。男人看起来有些憔悴。
芭达意外地睁大眼睛,叫着那个男人的名字。
“乔纳森?怎么了,这个时间?”
“啊,芭达隆,还有剑君,出大事了。”
乔纳森·贾兹费勒很罕见地相当动摇。大概是慌慌张张跑过来的,头发乱糟糟的,衬衫被汗水粘在身上。
“怎么了,发生什么事了?”
我问,约翰用手捂着额头,直截了当地回答。
“尼古拉斯消失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,我们从阿鲁诺伦车站再次登上横贯大陆的铁路。其中还有乔纳森·贾兹费勒和维里提斯骑士。
芭达强烈反对负伤的维里提斯与我们同行。但是在女骑士“只是把带薪休假用于西海岸”的固执主张面前,她只能接受反对。
上车前,我也坦诚地向女骑士提出了自己的意见。
“身负重伤的骑士可帮不上忙?”
“这是自豪感的问题。”维里提斯认真地回答。“我怎么可能因为失败而退缩呢?”
哎,那个小说家居然有这样的好朋友,我叹了口气。
我们五个人把行李搬进客室,在列车的公寓里安顿下来的时候,汽笛正好响起。列车缓缓开动,窗外的阿鲁诺伦街景开始缓缓加速。望着这一幕,芭达开口道。
“回一趟家还真是辛苦啊。”
“是啊,我脑袋都被打穿了。”
我用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恶狠狠地骂了一句,芭达和维里提斯小声笑了出来。但是,剩下的两个人都露出了沉痛的表情。
“尼古拉斯先生真的一个人去了人偶图书馆吗?”
夏娃自言自语道。视线的前方,她手里拿着一封信。这是尼克昨晚留给约翰的留言。上面用尼克的笔调潦草地写着一篇短文。
“我给你一点时间,我一定回来,请你不用担心。”
约翰叹息着回答。
“根据部下的调查,尼古拉斯昨晚买了去罗尔市的深夜特快车票,我想他应该是去西海岸的。”
根据约翰昨天晚上的说法,当他去拜访迟迟不来赴约的尼克时,发现他的研究室里留下了这封信。据说研究室里还留下了慌忙打包的痕迹。
“可是,”维里提斯开口道。“尼古拉斯·泰勒为什么要去人偶图书馆?在这次的一连串事件中,他应该是碰巧被卷入其中的一方。”
关于那个约翰也噤口不言。我朝旁边低着头的夏娃看了一眼。
我想起那天晚上尼克在餐车吧台说的话。他说八年前失去了妹妹。而且她的面影和夏娃重叠在一起。
……难道尼克是为了夏娃而只身前往人形图书馆吗?但是,如果是这样,他打算在那里做什么呢?
“尼古拉斯的目的,现阶段还不属于推测范围。”芭达抱着胳膊说。“只能当面询问了。”
“但是,来得及吗?”约翰说。“他乘坐的深夜特快列车明天中午就会到达罗尔,而我们的列车是那天傍晚左右才到。首先,昨天的沙托摩尔也在那个人偶图书馆里,但愿他平安无事……”
“至少,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。很遗憾,在这个时代,人类无法拥有以超过每小时400英里的速度移动的工具。”
芭达用带着几分看破红尘的语气说。
但是,她刚才的话让我有些担心。
“你说尼克的目的‘超出你的推测范围’,对吧?”我开口道。“不是不知道吧。”
听到我的话,其他的人都吃惊地抬起了头。芭达露出痛苦的表情,似乎在为自己的失言后悔。
“……真是的,你偶尔也会表现出敏锐的一面。”
“别糊弄我,你说这种话的时候,多半是预料之中的时候。”
在我的追问下,芭达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老实说,我已经推测出来了。但是,关于这一点我也没有确凿的证据。说白了,这是荒唐无稽的,几乎是我的妄想。”
“不过,你的推理不是说中了初春的案子吗?”
我反驳道,但芭达顽固地不点头。
“也有没猜对的推理,只是碰巧没说出来而已。”
但是,这个回答不可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接受。受不了集中的视线,芭达再次深深叹了口气。
“总之,现在先等一下。我到达罗尔之后,肯定会有什么动静,等我确认了就会告诉你。”
芭达只说了这么一句,目光再次回到车窗上。流逝的景色终于抹去了人们的生活,变成了广阔的荒野。
“这个故事总有一天会成为我的。”
芭达对着列车的走向嘟囔了一句。
从昨天晚上开始就睡不着的约翰,为了小睡一下暂时回到了客房。本来应该疗养的维里提斯,也被芭达不厌其烦地说服,让她退到自己的客房。那个女骑士应该需要两个星期才能痊愈。临走时,她说:“那过了一个小时再来叫我。”我和芭达对视了一眼,彼此决定默不作声。
“真是体贴好友的朋友啊。”
我看着女骑士的背影自言自语道,芭达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即使失去了自己的双臂,她也会想要保护我吧。”然后,她的嘴角露出了苦笑的弧度。“大概是初春那件事,维里提斯还在自责着。”
她说的大概是那个女骑士扛着圣女的助手,让我和芭达陷入圈套时的事吧。我哼了一声。
“那一开始就不做就好了。”
“因为她和我一样喜欢阿特拉。”
我一言不发。她们深奥的羁绊,作为外人的我是不可以轻易触碰的。我有这种感觉。
“不过,约翰也挺为朋友着想的。”我换了个话题。“真让人意外。自己的一个部下不见了,公司的社长还特地跑去找他。”
“别看乔纳森那样,其实是个很有人情味的人。”说完,芭达摇了摇头,改口道。“不,恰恰相反。他只有人情。如果自己所能看到的范围内的人都不幸福,他就不会甘心。所以,他才会赚那么多钱。”
那一定是他自己的自私吧。但是,他为了贯彻自己的自我,使用了很多手段和策略,为了得到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武器——大钱而日夜奋斗着。至少,我觉得那是比我崇高得多的生活方式。
虽然是个麻烦的家伙,但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恨不起来,这才是最要命的,芭达无奈地补充道。我看着她的样子,嘴角悄悄舒展开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
就在这时,我的视野下突然传来这样的低语。我一看,夏娃缩着肩膀,低着头,就在我坐的对面,芭达的旁边。
“维里提斯先生受伤,尼古拉斯先生消失,追根究底都是我的错。”
她意气消沉地说出了这样的话。
“你太自责了,夏娃。”芭达把手放在她肩上。“你没有任何责任……”
“可是,如果没有和我相遇,谁也不会受伤啊!”
夏娃甚至打断了芭达的话,大叫道。周围的乘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,都转头看着我。但是夏娃的话没有停止。
“如果我当时没有跟大家打招呼,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。就不会有剑先生的痛苦,也不会有芭达姐姐冒着生命危险在皇都跑来跑去。”
少女抬起头,眼中噙着泪水。那是她第一次表现出的激情。
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,她大概一直感到自己有责任。昨天在阿鲁诺伦发生的几件事,给她的这种罪恶感补了最后一刀。一切的开始都源于自己。
“夏娃……”
夏娃甩开芭达放在肩上的手,把心中的苦闷一股脑地挤出来。
“我要是当时被卡比奇·帕琪杀死就好了!”
听到这句话,我不由得站了起来。下一个瞬间,我的拳头像落雷一样落在少女的头上。虽然没有用尽全力,但拳头还是很用力的。
“等下?诶?诶?”
比起疼痛,少女脸上的混乱更明显。她眼泪汪汪地捂着头,抬头看着我。我粗重地俯视着少女,平静地说。
“被别人骂过吗?”
“呃,那个,不……”
“那我是第一个。”
我用右手食指抵住夏娃的鼻尖。
“别说什么被杀就好了,这是对我工作最大的侮辱。”
我语气坚决,甚至带着一丝愤怒说道。
“就算是从事像狗屎一样职业的我们,也有自己的骄傲。夏娃,你听好了,如果保护对象是这个国家的教皇,假设他说了像你这样的话,我就会全力朝教皇的脸一拳。就像拳头从后脑勺穿过一样。”
这时,夏娃旁边的芭达惊讶地叹着气。
“……那样的话,就等于自己杀死护卫对象,笨蛋。”
我嘟囔了一声,再次瘫坐在座位上。虽然自己对这种毫无意义的说教感到厌烦,但还是由芭达来接话。
“刚才那个愚蠢的比喻姑且不论——就像剑所说的那样。事实上,剑,还有维里提斯都为了保护你而竭尽全力。因为这是他们的工作,夸张地说,就是存在的理由。轻率地做出这样的发言,就等于践踏他人的想法。”
芭达直视着夏娃,语气严肃地说。
“向剑道个歉。”
第一次看到芭达认真的眼神,夏娃有些胆怯地颤抖起来。但是,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直视着我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那个……对不起,剑先生。”
“好!”
我伸出手,粗暴地摸了摸夏娃的头。她呆呆地抬起头,看到的应该是我难看的微笑吧。
“道歉的话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但是,夏娃的表情再次阴沉下来,低下了头。
“……但是,我最终只能给大家添麻烦。即使大家为我做了什么,我也不能为大家做什么。”
“夏娃,人际关系不是计算得失。”
芭达一边温柔地抚平夏娃凌乱的头发,一边说。
“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决定的,包括决定陪你去旅行这件事。”
“……你是出于同情吗?”
夏娃低着头,说出了这样卑微的话语。对此,芭达恶作剧般地笑了。
“这个嘛,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至少,我觉得动机不是这么简单。”
“姐姐是小说家,却不能用语言来解释吗?”
“小说家写故事,是为了传达光靠语言无法传达的东西。”
“故事?”
“对,这还只是故事的中间部分,你只要读到最后一页时理解就好了。”芭达温柔地微笑着。“我们的想法和愿望,以及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。”
夏娃低着头,沉默着,似乎在回味着佛达的话。
她心中的激情似乎暂时平静下来,但表情还是不明朗。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,芭达低头看着她的脸,再次开口。
“我知道你对我们有某种自卑感,但这些在今后的人生中慢慢偿还就好了。”
“可是,我能做的……”
“现在的自己并不是全部。”我插嘴道。“十四岁出头能做的事,本来就有限。”
说着,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曾经的记忆。走下那座山,带着无可救药的无力感继续在小巷里流浪,那年轻时的记忆……那段日子,每当夜晚来临,我的心就像被几千根针扎了一样疼痛。
“即使那样也必须活下去,只要活着,即使不愿意也会成长。”
即便如此,心终究会忍受疼痛,手也会触到以前触及不到的地方。
是的——因为就连这个世界上最荒唐的小鬼我都是这样。
“没事的,夏娃。”芭达说道。“明天的你,一定比你想象的更坚强。”
夏娃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像是接受了这句话,轻轻点了点头。
从阿鲁诺伦出发的列车按照预定计划,向西驶过尤纳利亚大陆。
越过黑夜,迎来第二天的早晨,那天的太阳开始沉入列车的行进方向时,车窗的另一端终于开始出现我们的目的地。
我们做好下车的准备,在公寓的座位上坐下,视野中捕捉着城市的远景。
“马上就到了。”
芭达对着车窗外低语。看到的是不亚于高腰高跷的高楼群。面对第一次看到的街道,我也自然而然地自言自语起来。
“……那就是这块大陆的西边吗?”
我们旅行的终点,位于尤纳利亚合众教皇国最西边的城市。
福兰尼亚州,罗尔。
街道的另一边,是被夕阳染红的广阔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