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汣月
今年的冬天,来得格外迟缓。数日前仍是十来度的晴暖,阳光漫过窗台,洒得人浑身松软,连街角的梧桐都迟迟不肯褪尽残绿,人们纷纷感叹:这真是个难得的暖冬。
人总是矛盾的——既盼着寒冬如约而至,念着那银装素裹的本真模样;又贪恋着这般不冷不燥的温软,任时光在暖阳里慢慢流淌。
而该来的,终究会来。
一进腊月,寒意便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,温度骤降的夜里,一场静雪悄然飘落。没有呼啸的风,寒气却钻骨般凛冽,指尖刚探出门缝,便被冻得蜷缩起来,呼出的白气在半空凝成细碎的雾,慢悠悠地散入夜色。
雪是极细的雪沫,起初只是星星点点地飘在肩头,触肤即化,像初冬递来的一封温柔请柬。不过半个时辰,雪絮便密了起来,洋洋洒洒,漫天飞舞,渐渐覆住了屋顶的青瓦、路边的灯杆,连光秃秃的树梢都裹上了一层素白。街口的老槐树,枝桠交错间积了雪,宛若缀满了冰清玉洁的梨花,比春日繁花更显清绝。
楼下的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,咖啡的甜香混着烤红薯的焦香,从半掩的门缝里溢出来。玻璃门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,有人推门而入,带进来一身寒气,又被老板娘递来的热饮瞬间揉散。“这雪一落,年味儿可就真浓了。”她笑着往杯里加了勺蜂蜜,眉眼间满是暖意。
是啊,年味儿就藏在这骤降的气温里,藏在漫天飞雪里,藏在人们裹紧的棉袄和呵出的白气里。前几日还穿着薄外套的人们,此刻裹着厚围巾坐在窗边,手边一杯菊花茶冒着氤氲水汽,模糊了窗上的雪痕;孩子们最是雀跃,戴着毛茸茸的棉手套在楼下堆雪人,雪球砸在地上发出“噗”的轻响,笑声脆生生的,像裹了糖衣的冰糖葫芦,撞碎在雪幕里。
我站在窗前,看雪越下越厚,盖住了街道上的车辙,也盖住了秋日残留的最后一点枯黄。原来暖冬只是温柔的铺垫,寒冬才是冬日最妥帖的归处。就像生活里的顺遂与温暖,总要经一点凛冽的映衬,才更显珍贵。
雪还在下,腊月的风终于悄悄卷过窗棂,带着细碎的雪粒轻叩玻璃。桌上的日历已翻到腊月,红底金字的福字贴在角落,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——也是这样的雪天,母亲在厨房里煮着八宝粥,红枣、桂圆的甜香混着雪的清冽飘满屋子;父亲在门口扫雪,偶尔回头喊一声:“快来帮我堆个雪人,堆好了给你做糖葫芦!”
如今已到中年,雪还是当年的雪,只是身边的人换了模样,可那份刻在记忆里的温暖,却从未走远。我起身给自己冲了一杯奶茶,白汽袅袅升起,映着窗外的皑皑白雪。忽然懂得,寒冬从不是用来畏惧的,它是用来包裹温柔的——让我们珍惜炉火旁的相聚,珍惜一碗热汤的暖意,珍惜那些在风雪里依旧奔赴而来的陪伴。
这场雪落尽,新年便近了。愿冬日所有的寒,都化作来年的暖;愿每一个飘雪的夜晚,都有一盏灯火,为你而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