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节：人生的无数种可能
记得初中的时候，某天语文课上完，一圈同学围着老师问课堂上没听懂的问题，等到队尾的我问好，她望向课间休息的同学们，忽然叹了一口气：“唉，真羡慕你们，未来的人生有无数种可能。不像我，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相同的生活。”
“老师，我们也一样啊，每天都在重复地学习和做试卷。”我看着她略带遗憾的神情安慰道。其实我当时不理解这句话真正的含义，觉得我们既然每天都见面，那自然都是在重复两点一线的生活，只是教课和上课的差别而已。
她回过神，随即面带微笑地冲我轻轻摇了摇头，把收拾好的教案和课本双手拿起来抱在胸前，起身走出了教室。
她是一个乐天派，教我的时候应该还不到30岁，对她印象最深刻的是某天下午下课，我去隔壁楼给老师送考卷。她扎着马尾，穿了一件红色学院风外套搭配蓝色的牛仔裤，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，面带微笑地昂头走在来往的学生当中，脸颊被午后的阳光晒得红扑扑的。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她如果穿一件校服，说不定都会被误认为是女学生。
时至今日，当初的同学们早已四散天涯，在为数不多还有联系的人中，有公务员、有编辑、有保安、有空乘、有人在老家安家立业、有人在大城市四处漂泊、有人早已为人父母。我也终于在时隔十五年后的今天真正理解了她那句话的含义。
无休止地备课写教案，熬夜批作业批卷子，在不同的班级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相同的内容，因被学生们问强调过的问题而气血翻涌。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，自己的今天却和三年前的今天所差无几。直到某天在街上被一位意气风发的成年人叫住，“老师，您教过我，我是XX年那一届的啊，您还记得么？我们班......”
老师短暂抬头斜45度仰望，眨眨眼，而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：“哦哦，我有印象了”，随后的第一个问题永远都不会变。
“你现在在做什么呀？”
不同于考卷上的题目，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，抑或每个答案都是标准答案。因为无论回答什么，老师都会给出满分。
墙上时钟飞速反向转动，于某个久远的时间停止。那是老师的学生时代，她坐在课堂里求知若渴，后来或许是自身的向往、或许是父母的意愿、亦或某种机缘巧合，在无数种可能中定格，成为了一名教师，有了一份稳定且受人尊敬的工作，身边永远围绕着同样年龄的青少年们。她目睹他们在这几年间的成长，多年后变成自己认不出的模样，过起了各不相同的生活。当初的“坏学生”甚至比“好学生”更意气风发，聆听着他们的经历，感慨着世事的无常，相比之下自己望眼欲穿的生活仿佛愈发黯淡。
时钟继续转动，我们来到了这所学校，穿着校服在课堂上百无聊赖，而老师依然在讲台上重复着自己都感到麻木的知识点。我们和老师都知道明天还会是这样，一年后也还会是这样。然后我们毕业、升学、读大学、工作......我们在无数种可能中不停抉择，在无数个抉择中一路走来，成为了现在的模样。我们也开始感慨岁月恒长，感觉自己的人生已无选择，每一天只是前一天的翻版。
某天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彼时恰逢学校放学，看着一群穿着校服，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们嬉笑打闹着面朝自己走来。在他们身上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风华正茂的自己，嘴角也不禁上扬。随着与少年们擦肩而过，回忆的画面如按下关闭键一样戛然而止，视线中取而代之的是路边在风中孤零零摇曳的香樟树，自己如今已沉浮于尘世的繁枝细节中数载，余生波澜不惊。
“唉，真羡慕他们，未来的人生有无数种可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