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雾岚漫过砚湖村的屋脊时,阿婆正坐在门槛上,摩挲着手里那方裂了纹的歙砚。
白墙被岁月洇出深浅不一的墨痕,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,黑瓦的垄脊间长了些细碎的瓦松,在雾里透着点苍绿。村外的湖水是温润的蓝绿色,像一块被秋光浸软的翡翠,岸边的乌桕树正燃着一树树的橘绿,叶影落进水里,便与白墙黑瓦的倒影融合一起,搅碎了一湖的秋。
后山的峦嶂披着浓绿的衣裳,山顶浮着薄雪,像极了阿婆年轻时画过的远山黛。那时的砚湖村,比现在热闹些。阿公是村里唯一的砚匠,守着一方老砚台,日日与墨石为伴。他总说,好的歙砚,是有魂魄的,要顺着石头的肌理走,就像过日子,要顺着心走。
阿婆爱画画,最爱在秋深时,坐在湖边的老树下,看阿公凿砚。橙黄的叶落在他的青布衫上,落在砚台上,他抬手拂去,指尖沾着墨色的石屑,落在宣纸上,便是一笔浓淡相宜的秋。那时的湖水比现在更清,能映出两人的影子,映出岸边的树,映出后山的雪。
后来,村里的年轻人都走了,去山外的世界讨生活。阿公走的那年,也是这样一个雾天。阿公躺在病榻上,握着阿婆的手,指着窗外的湖说:“你看,这湖像不像一方砚,装着整个村子的秋。”
阿婆没走,守着老房子,守着那方砚台,守着这一湖的倒影。每天清晨,阿婆会把砚台搬到湖边,舀一勺湖水,研一砚淡墨。阿婆不再画远山,只画湖边的树,画白墙黑瓦,画落在水面的叶。墨色落在宣纸上,便成了岁月的模样。
雾渐渐散了些,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湖面上,碎金似的。有几片橙黄的叶,悠悠地落进水里,惊起一圈圈涟漪。阿婆抬手,接住一片落叶,叶面上的脉络清晰可见,像极了老屋墙上的木纹,像极了砚台上的裂纹,像极了岁月走过的痕迹。
阿婆把落叶夹进画本里,转身回屋。屋里的案上,那方歙砚泛着温润的光,砚池里的墨,还留着昨夜的余温。窗外的湖水,依旧映着白墙黑瓦,映着橙黄的秋叶,映着后山的雪。
风过檐角,铜铃轻响,像阿公年轻时,凿砚时落下的轻响。这秋,这村,这湖,这砚,便是岁月留给阿婆的,最温柔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