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八十一章 月浸表芯
暮色漫过旧巷的檐角时,修表铺的油灯刚被捻亮。灯芯在灯盏里舒展着,把杜恒砚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着他调试表芯的动作轻轻摇晃。沈嘉萤趴在柜台上,画夹摊开在面前,笔尖悬在纸上,却没落下——她在等月光,等那缕能透过天窗洒在表芯上的清辉。
“这摆轮的游丝松了半分。”杜恒砚忽然开口,镊子夹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“得像给藤蔓绑支架那样,轻轻拧出个弧度。”他的指尖悬在表芯上方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游丝在镊子下慢慢弯出漂亮的弧线,刚好能贴合齿轮的转动轨迹。
沈嘉萤的目光从他指尖移到画纸,忽然笑了:“像不像巷尾那棵老葡萄藤?去年台风把架子吹歪了,你帮李阿公绑支架时,也是这样一点点调角度的。”
他低头看着游丝在摆轮上舒展开,倒真有几分像。那棵老葡萄藤缠了半面墙,枝桠歪歪扭扭,却总在夏天结出最甜的果子。李阿公说,藤子得顺着性子长,绑得太死反而不结果,就像人过日子,得留几分松快。
“这表蒙子上的雾痕,得用麂皮蘸着酒精擦。”杜恒砚从抽屉里翻出块软皮,擦得表蒙子泛起水光,“是今早送来的那只银壳表,主人说昨晚放在窗台,被露水浸出了印子。”
沈嘉萤的笔尖终于落在纸上,画下那块麂皮,边缘故意画得毛糙,像被岁月磨了千百遍。“那露水该画得再淡些,”她忽然凑近表蒙子,鼻尖几乎碰到玻璃,“你看这雾痕,像层没干透的纱,得用最浅的灰调。”
“嗯。”杜恒砚把擦好的表往灯光下凑了凑,表盖内侧刻着的小字渐渐清晰——“月照归途”,是用极小的篆体刻的,笔画里还留着点朱砂的残痕,“主人说这是他年轻时在异乡买的,刻字的先生说,朱砂能镇住漂泊的气。”
油灯忽然“噼啪”响了声,灯芯结了个灯花。沈嘉萤伸手去拨,指尖刚碰到灯芯,就被他轻轻攥住。他的掌心带着机油的温度,比灯盏的热更贴肤,像揣着个小小的暖炉。
“别烫着。”他松开手时,指腹蹭过她的指尖,像有细电流窜过。她低头画灯花,忽然发现纸上多了个小小的影子——是他的手,正护在她手背上,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窗外的月光终于爬上天窗,像匹被谁抖开的银绸,斜斜地落在柜台的表芯上。那些金属的齿轮、游丝、摆轮,在月光里泛着冷白的光,却奇异地融进了灯盏的暖黄,生出种说不出的温润。
“你看表芯里的月光。”沈嘉萤忽然轻声说,笔尖在画纸上勾勒出月光的轨迹,“像不像你祖父留下的那本修表笔记里夹着的月历?泛黄的纸页上,总有些被月光晒得发白的印子。”
杜恒砚的动作顿了顿,从柜台底层拖出个木箱,里面是祖父的遗物,最上面就是那本笔记。他翻开泛黄的纸页,某页果然有块浅白的印子,形状像极了此刻表芯的轮廓。“祖父说,修表得看月相,”他指着笔记上的批注,“满月时齿轮咬合要松半分,月缺时得紧些,金属也会跟着月亮喘气。”
沈嘉萤把笔记铺在柜台上,和自己的画并在一处。祖父的字迹苍劲,她的线条轻快,画里的月光却像是同一片——从老笔记的纸页上漫出来,淌进她的画里,把齿轮、游丝、灯盏、两个人的影子,都浸成了半透明的银白。
“你看这道划痕。”杜恒砚指着表壳内侧的一道浅痕,“像不像你画里那只猫爪?上次三花猫偷溜进来,爪子在柜台上划的印子,和这个几乎一样。”
她忽然想起今早看见的,三花猫正蹲在巷口的月光里舔爪子,爪尖沾着点白石灰,在青石板上踩出串淡淡的印子。“那得给猫爪添点灰调,”她笑着往画里添了几笔,“就像给月光加了点烟火气。”
油灯的光忽然暗了暗,该添油了。杜恒砚往灯盏里倒油时,沈嘉萤伸手稳住灯座,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融成一片,分不清谁是谁。油面泛起涟漪,映得灯光碎成点点金斑,落在旧笔记上,像撒了把星星。
“明天,我们去李阿公家摘葡萄吧?”沈嘉萤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了这月光,“他说晚熟的那串甜,得趁着月亮好摘,说月光能锁住糖分。”
他倒油的手停了停,油滴在灯盏里晕开圈,像个圆满的句号。“好。”
巷子里传来晚归人的脚步声,拖着长长的尾音,把夜色踩得软软的。沈嘉萤把画稿收进画夹,忽然发现表盖内侧的“月照归途”四个字,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红光,是朱砂残痕被月光浸醒了。
“原来有些字,真的会等月光。”她轻声说。
杜恒砚把油灯捻亮些,灯光漫过两张并列的画,漫过交叠的影子,漫过那些被月光浸过的齿轮。他知道,这旧巷里的时光,就像这被月光浸过的表芯,冷的金属会染上暖的光,硬的齿轮会生出软的意,而两个人的影子,会在月光与灯火的纠缠里,慢慢晕成一片,再也分不开。
表芯的齿轮重新转动时,“滴答”声里混着月光的轻响,像在数着什么。沈嘉萤忽然觉得,所谓白头,或许就是这样——有月光照着归途,有灯火暖着掌心,有个人陪着你,把那些金属的冷、时光的硬,都熬成月光浸过的软,灯盏焐过的暖,一步一步,走到岁月的深处。
第三百八十二章 油盏映榫卯
暮色像块浸了水的棉絮,慢悠悠地压下来,把旧巷的青瓦染成深灰。杜恒砚的修表铺里,铜制油灯的光晕刚好罩住柜台一角,他正用镊子夹着枚齿轮,往怀表机芯里嵌——那齿轮比指甲盖还小,齿牙细密得像虫蛀的纹路,稍不留神就会崩飞。
“咔嗒。”齿轮稳稳落进槽位,他松了口气,指尖却泛着薄汗。这怀表是今早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外壳锈得快看不出原色,机芯里的零件却出奇地完整,只是游丝断了根细如发丝的线头,得用放大镜盯着才能接好。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带着巷口桂花香的风卷了进来,吹得油灯火苗歪了歪。沈嘉萤抱着画夹站在门口,帆布裙摆沾着点草屑,显然是刚从巷尾的草地过来。“看我带了什么。”她把画夹往柜台上一放,露出里面用油纸包着的东西,油纸缝隙里飘出甜香。
是桂花糕。切成小方块,糯米粉的白里透着点黄,上面撒着亮晶晶的糖霜,像落了层碎星。杜恒砚抬头时,正撞见她眼里的光——比油灯的火苗跳得还欢,鼻尖沾着点桂花碎屑,大概是刚才偷吃时蹭到的。
“李阿婆送的,说今年的桂花比往年甜。”沈嘉萤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,指尖离他唇瓣只有半寸,带着点试探的怯。他没躲,张口咬住,糯米的软、糖霜的甜混着桂花的香,在舌尖漫开时,竟比小时候祖母做的还暖。
“游丝接好了?”她凑到柜台边,下巴搁在胳膊上,看他手里的怀表机芯。画夹敞着,里面是幅没画完的画:旧巷的石板路上,一个修表匠蹲在灯下,旁边放着盏油灯,光晕里飘着桂花。
“还差最后一步。”他用镊子夹起根细如蚕丝的金属线,小心翼翼地往游丝断口处搭,“这线头太脆,得稳住。”她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腕,带着桂花糕的甜,他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下,金属线滑开了。
“抱歉。”沈嘉萤立刻往后缩了缩,脸颊泛红,“我不该靠这么近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重新调整姿势,这次没再抖。金属线终于搭上断口,他用微型焊枪点了点,蓝色的火苗只跳了下就灭了,断口处凝成个几乎看不见的焊点。“好了。”
沈嘉萤凑近看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太厉害了!根本看不出断过。”她忽然指着机芯里的某个零件,“这个小齿轮,像不像巷口那只三花猫的爪子?上次它抓老鼠时,爪子就是这样蜷着的。”
还真有点像。杜恒砚没说话,心里却记下了。他拿起怀表外壳,准备装回去,却发现沈嘉萤正盯着他的手腕看——那里有道浅疤,是小时候修表时被齿轮划的,当时流了好多血,祖母用灶心土敷了半天才止住。
“这疤……”她指尖轻轻碰了下,像羽毛扫过,“是修表时弄的?”
“嗯。”他收回手,往机芯上涂润滑油,“十岁那年,偷拆父亲的怀表,被齿轮咬了口。”父亲走得早,留下一屋子的表和修表工具,他就是从那时起,对着父亲的笔记一点点琢磨,指尖的茧、掌心的疤,都是这么来的。
沈嘉萤没再问,只是从画夹里抽出张纸,快速画了个小齿轮,齿轮齿牙上画着只小猫爪,旁边写着“别怕疼”。她把纸塞给他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上次见你给表壳抛光时,总盯着这疤看,是不是还疼?”
他捏着那张纸,纸边有点卷,是她画的时候反复摩挲过的。油灯的光落在纸上,把“别怕疼”三个字照得发暖,倒比药膏还管用。
“对了,”沈嘉萤忽然想起什么,从画夹里翻出张画,“我把你修表的样子画下来了,你看像不像?”画里的修表匠低着头,睫毛很长,手里的镊子夹着零件,油灯的光晕在他发顶镀了层金,旁边散落着几块桂花糕,一只猫爪正偷偷扒着柜台边。
画得真好。他想。却只说:“猫画胖了。”巷口那只三花猫瘦得很,哪有这么圆的爪子。
“故意画胖的,”沈嘉萤笑着用笔杆敲了敲画里的猫爪,“胖点可爱。”她忽然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条缝往外看,“今晚月亮好圆,要不要去走走?李阿婆说,月光好的时候,旧巷的石板路会发光。”
杜恒砚把怀表装好,机芯转动的“滴答”声清脆得像踩碎了冰。他脱下沾着机油的围裙,叠好放在柜角:“锁门。”
旧巷的石板路果然在月光下泛着光,像铺了层碎银。沈嘉萤走在前面,帆布鞋踩在石板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响,偶尔回头喊他快点,桂花糕的甜香从她身上飘过来,混着月光的清,像杯温好的蜜酒。
走到巷尾的老槐树下,她忽然停住,指着树干上的纹路:“你看这个,像不像你修表时用的那个小扳手?”他凑过去看,还真像。树纹歪歪扭扭,却刚好弯出扳手的弧度,是岁月磨出来的巧。
“小时候总来这儿爬树,”沈嘉萤摸着树干,树皮的糙蹭得她手心痒,“我祖母说,这树比巷子里最老的房子还大,见证过好多事。”她忽然转头,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睫毛照得像蝶翼,“你说,它会不会记得我们现在说的话?”
“也许。”杜恒砚看着她,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:万物有灵,器物记情。他手腕上的疤、怀表的机芯、这棵树的纹路,大概都在悄悄记着什么。
沈嘉萤从画夹里拿出支铅笔,在树干上轻轻描那扳手形状的纹路,笔尖划过树皮,留下浅灰色的痕。“这样它就记得更牢了。”她画完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明天要不要去看李阿婆做桂花酱?她说要教我。”
“好。”他回答得很快,快得自己都愣了下。沈嘉萤却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,比天上的月亮还亮。
往回走时,沈嘉萤忽然唱起歌,调子很老,是祖母教她的。杜恒砚跟在后面,听她唱“月光光,照厅堂,修表的郎,盼归乡”,心里某个尘封的角落忽然软了——父亲以前也爱唱这歌,尤其是修表到深夜时,哼着哼着,就会对着母亲的遗像发呆。
走到修表铺门口,沈嘉萤把画夹递给他:“送给你。”是那幅他修表的画,她刚才在树下添了几笔,油灯旁多了块桂花糕,猫爪旁边写着“桂花甜”。
他接过画夹时,指尖碰到她的,像有电流窜过。她“呀”了一声,往后退时差点绊倒,他伸手扶住她的腰,掌心触到她裙料的软,还有腰腹的暖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沈嘉萤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桂花,挣开他的手就跑,跑到巷口时回头看了眼,月光下,她的脸比桂花糕还红。
杜恒砚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画夹,指尖还残留着她腰腹的温度。油灯在铺子里亮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和画里那个修表匠的影子慢慢重合。他忽然想起刚才接游丝时的感觉——原来有些断裂的地方,只要用对了力、找对了人,是能接得比原来更牢的。
夜风卷着桂花飘进铺子,落在怀表上,落在画纸上,落在他没说出口的那句“晚安”里。旧巷的月光,好像比往年轻软了些。
第三百八十三章 油盏照榫卯
暮色漫过旧巷的青瓦时,杜恒砚正在给那只老怀表装表壳。黄铜表壳被他用麂皮擦得发亮,映着油灯的光,像块浸了蜜的琥珀。他指尖捏着枚极小的螺丝,手腕悬在半空,屏着气——这螺丝丝口极细,稍一歪就会滑牙。
“叮”,螺丝稳稳落进槽里。他松了口气,刚要把表盖扣上,木门突然被撞开,沈嘉萤抱着画夹冲进来,发梢沾着草屑,帆布裙摆还沾着几片梧桐叶。
“你看!”她把画夹往柜台上一摊,画纸上是片金黄的梧桐林,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地上,像撒了把碎金子,“巷尾的梧桐树黄了,比我画里的好看一百倍!”
杜恒砚抬眼时,正撞见她眼里的光。那光芒太亮,把油灯的光晕都比下去了,他喉结动了动,把到了嘴边的“小心着凉”咽了回去,只说:“风大,把叶子拍掉。”
沈嘉萤却没动,反而凑近了些,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手里的怀表:“这表修好了?上次见你对着它叹气呢。”她指尖轻轻点在表壳上,那里有个极小的凹痕,像被什么东西磕过。
“嗯,游丝接好了。”他把怀表往回拿了拿,指腹摩挲过那个凹痕——那是多年前摔的,当时父亲刚走,他抱着这只父亲留下的表,在门槛上坐了整夜,天亮时发现表壳磕在了石阶上。
沈嘉萤忽然从画夹里抽出张纸,飞快地画了只蹲在门槛上的小猫,猫爪边放着只怀表,表壳上有个小小的心型凹痕。“这样是不是就不难过了?”她把画递过来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杜恒砚捏着那张画,指腹蹭过纸上的心型凹痕,忽然觉得那道旧伤好像真的不那么硌手了。他把怀表放进丝绒盒子,推到她面前:“给你。”
“给我?”沈嘉萤眼睛瞪得圆圆的,小心翼翼地捧起盒子,“这不是你父亲的表吗?”
“他说过,好东西要给懂它的人。”他低头收拾工具,声音很轻,“你画里的光,和他修表时台灯的光很像。”
沈嘉萤忽然安静下来,捧着盒子走到油灯旁,借着光仔细看那只怀表。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已经有些模糊,指针走得很慢,“滴答”声像踩着棉花,软乎乎的。她忽然抬头:“我能给它画个新表盒吗?用梧桐木做,刻上花纹。”
“巷口的老木匠会做榫卯,你可以去找他。”杜恒砚说着,从抽屉里拿出块梧桐木边角料,“这个给你练手,他说过,木头是有脾气的,得顺着纹理刻。”
沈嘉萤立刻抱着木料到院子里忙活起来。她找出杜恒砚工具箱里的刻刀,蹲在月光下,一点点凿着木头。梧桐木很软,刻刀下去会发出“簌簌”的轻响,像在跟她说话。
杜恒砚站在门口看了会儿,转身回屋把油灯调亮了些。灯光漫过门槛,刚好落在她手边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缠在梧桐木上,像给木头缠了圈暖黄的丝带。
“这里要留个卡槽,不然表盒盖会掉。”他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调整刻刀的角度,“榫卯讲究的是严丝合缝,多一分则紧,少一分则松。”
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,带着修表时留下的薄茧,温温的。沈嘉萤忽然觉得手里的刻刀变得不听话,心跳声比怀表的“滴答”声还响。她偷偷抬眼,看见他垂着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,鼻尖快碰到她的发顶。
“刻歪了。”杜恒砚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点笑意。
沈嘉萤猛地低头,发现自己把卡槽刻成了歪歪扭扭的形状,脸“腾”地红了,甩开他的手:“都怪你靠太近!”
他低低地笑起来,笑声混着刻刀刮木头的声音,在院子里荡开。远处传来老木匠收工的咳嗽声,还有谁家窗户里飘出的饭菜香,旧巷的夜,忽然变得稠稠的,像熬了很久的蜜。
第二天一早,沈嘉萤抱着刻了半宿的木盒来找老木匠。老人戴着老花镜,眯着眼看了看木盒上的花纹——是些歪歪扭扭的梧桐叶,叶梗缠着细小的齿轮,倒有几分趣致。
“丫头手巧,就是这榫卯差了点意思。”老木匠拿起凿子,在卡槽里轻轻敲了敲,“你看,这里得往里收半分,才能咬住盖儿。”他边说边示范,木屑簌簌落在沈嘉萤手背上,带着松木的清香。
沈嘉萤学得认真,手指被凿子磨出了红痕也没在意。等她抱着修好的表盒回到修表铺时,日头已经爬到了檐角。杜恒砚正在给一只古董座钟上弦,那钟摆上雕着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,是前几日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摆锤早就掉了。
“你看!”沈嘉萤把表盒举到他面前,梧桐木被打磨得光滑,刻痕里填了点金粉,在阳光下闪闪的,“老木匠说,这叫‘叶齿咬轮’,算半个榫卯。”
杜恒砚放下手里的钟摆,接过表盒。盒盖扣上时发出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严丝合缝,像天生就该长在一起。他打开盒盖,把那只老怀表放进去,大小刚好,仿佛这表盒就是为它而生的。
“好看吗?”沈嘉萤紧张地盯着他的脸。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忽然从柜台下拿出个小锦袋,递给她,“给你的。”
锦袋里是枚用黄铜做的小齿轮,齿牙上刻着细小的花纹,正是她画里那只猫爪的形状。“老木匠说,你刻木头时总念叨齿轮,就找他打了个这个。”
沈嘉萤捏着那枚小齿轮,忽然想起昨夜他握着她的手刻木头的温度。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齿轮的花纹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,像撒在旧巷石板路上的星子。
她忽然踮起脚,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,然后抱着锦袋就跑,跑到门口又回头,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:“我去给表盒上漆!下午给你看!”
杜恒砚站在原地,手抚着被她亲过的地方,那里还留着点温热的触感。他低头看向那只装在梧桐木盒里的怀表,表盖内侧,父亲刻的小字依稀可见:“时光会老,榫卯不散。”
他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,就像这表盒与怀表,看似是后来才遇见,其实早在时光里打磨好了彼此的形状,只等一个恰好的瞬间,就能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修表铺的窗,落在那只梧桐木表盒上。沈嘉萤涂的清漆在阳光下泛着浅黄的光,叶齿咬着齿轮的花纹,像把旧时光和新日子,牢牢地锁在了一起。杜恒砚拿起表盒,轻轻晃了晃,里面传来怀表沉稳的“滴答”声,像在说:别急,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,可以慢慢走。
第三百八十四章 漆色浸木纹
秋阳穿过旧巷的瓦缝,在修表铺的青石板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。杜恒砚正俯身调试一只老座钟,黄铜钟摆上的铜绿被他用软布细细擦去,露出底下温润的金属色。钟摆晃动的弧度渐趋平稳,“滴答”声均匀得像巷口老井的滴水,将午后的寂静敲出细碎的纹路。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带着股松烟墨的气息。沈嘉萤抱着卷画布走进来,发间别着片银杏叶,是巷尾那棵老银杏刚落的,边缘还带着点青黄。“你看我带什么来了?”她把画布往柜台上一铺,颜料的腥甜混着木头的清香漫开来。
画上是修表铺的窗景,晨雾还没散时的样子。青瓦上沾着薄霜,窗棂的影子斜斜落在柜台的工具盒上,盒里的螺丝刀、镊子像排整齐的小士兵。最妙的是窗台上那盆薄荷,叶片上的露珠被她用留白技法画得似有若无,仿佛一碰就会滚落。
“比上次的梧桐林多了点凉味。”杜恒砚直起身,指尖轻轻点在画中薄荷的位置。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摩挲金属的薄茧,碰在画布上,惊得沈嘉萤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,眼底却漾起笑。
“老画师说,加层赭石调的灰,就能画出晨霜的冷。”她指着画里的瓦檐,“你看这里,我特意留了道白边,像不像你擦表壳时,布子蹭出的亮痕?”
杜恒砚凑近看,果然见瓦檐边缘有抹极淡的白,像月光落在上面。他想起前日修那只银壳怀表,表壳被氧化得发乌,用麂皮擦了半宿,才擦出那样一道亮边,当时沈嘉萤就蹲在旁边看,铅笔在速写本上涂涂画画,原来那时就记在了心里。
“颜料还没干,别碰。”他把画往窗边挪了挪,那里通风好,颜料干得快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画角轻轻颤,倒像画里的晨雾真的漫出来了。
沈嘉萤没去管画,反而蹲在柜台边,盯着那只刚修好的座钟。钟摆上的铜绿擦得差不多了,露出的黄铜色在光下泛着暖调,像夕阳落在老铜锁上的颜色。“这钟摆的纹路真好看,像老人手上的青筋。”她伸手想碰,又想起上次被齿轮夹到的疼,悻悻地收回手。
“别乱摸,齿轮咬手。”杜恒砚从工具盒里拿出支小毛刷,蘸了点机油,往钟摆的轴心里探。他的手腕悬在半空,肌肉绷出流畅的线条,袖口滑下来,露出小臂上道浅疤——那是年轻时拆表盖被弹片划的,当时流了好多血,父亲用灶心土给敷了才止住。
沈嘉萤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:“我给你画张像吧,就画你修钟的样子。”
杜恒砚的手顿了顿,机油刷在钟摆上蹭出点油渍。“有什么好画的。”他把毛刷搁回盒里,金属碰撞声清脆,“满手油污,不像你画里的人干净。”
“才不呢。”沈嘉萤从画夹里翻出张速写,上面是他低头修表的侧影,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,手里的镊子正夹着枚极小的螺丝,睫毛的影子投在镜片上,像落了片蝶翼。“你看,这不是挺好看的?”
画里的线条比平时柔和,大概是用了软炭笔。杜恒砚看着那速写,忽然想起母亲还在时,总爱坐在门边看父亲修表,手里的针线从不离手,说父亲低头时的样子,比戏文里的书生还俊。那时他不懂,如今看着画里自己的影子,倒有了点模糊的体会。
“颜料快干了。”他岔开话,指着窗台上的画。晨雾的灰调果然更显冷冽,瓦檐的白边在风里微微发亮,像真的结了层薄霜。
沈嘉萤却忽然拿起支细画笔,沾了点钛白,往画中柜台的角落点了点。“这里该有只七星瓢虫的,上次我看见它爬过你的镊子。”她的笔尖悬在画布上,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虫,“你当时正拆表盖,没注意,它爬到镊子尖上,又‘咚’地掉下去了。”
杜恒砚还真没印象。他只记得那天拆的是只珐琅表,表盖内侧刻着朵蔷薇,花茎的纹路极细,得用放大镜才看得清。倒是沈嘉萤,当时蹲在旁边“呀”了一声,他还以为她被针扎了。
“画上去倒热闹点。”他看着那点白,像颗小星子落在画里,心里忽然有点软。
暮色漫进来时,画里的晨雾已经干成了哑光的灰。沈嘉萤小心翼翼地把画卷起来,颜料的腥甜淡了些,透出画布的木浆味。“老画师说,这画得阴干七天,才能上 varnish(清漆)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陶罐,“给你的,老木匠熬的木蜡油,说擦表盒正好。”
陶罐是梧桐木做的,上面刻着片小小的齿轮,齿牙歪歪扭扭,是她跟着老木匠学刻的。杜恒砚打开罐盖,一股松节油混着蜂蜡的暖香飘出来,像把整个秋天的味道都装在了里面。
“谢了。”他倒了点在布上,往那只刚修好的座钟外壳擦去。木蜡油渗入木纹的瞬间,原本浅淡的木头色深了些,像吸饱了光,透着温润的亮。
沈嘉萤趴在柜台上看,忽然说:“等画干透了,我把它挂在你床头好不好?这样你每天睁眼,就能看见晨雾里的修表铺了。”
钟摆的“滴答”声里,杜恒砚的动作慢了些。他看着布上渐渐晕开的木蜡油,想起母亲说过的话,说日子就像块木头,得慢慢养,才能透出光来。他低头擦着钟壳,指腹的温度混着木蜡油的香,一点点浸进木纹里,像在给时光上道温柔的釉。
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,飘在窗台上,和画里的薄荷叶相映成趣。沈嘉萤哼起老木匠教的小调,调子软软的,混着座钟的滴答声,在暮色渐浓的修表铺里,缠成了根看不见的线,一头系着晨雾,一头牵着晚霞,把日子缝得密密实实的。
第三百八十五章 霜落砚台
晨霜落在修表铺的青瓦上时,杜恒砚正用鹿皮擦拭一枚银质表壳。表壳内侧刻着朵半开的玉兰,花瓣的纹路细得像蛛丝,得借着窗棂漏进来的微光才能看清。他的指尖悬在半空,鹿皮轻得像没重量,顺着纹路慢慢滑过,连呼吸都放得极缓——这是前几日沈嘉萤送来的旧表,说是她祖母留下的,表针卡在了某个初春的午后,停在花瓣刚绽第一缕白的时候。
“吱呀”一声,木门被推开条缝,带着霜气的风卷进来,吹得柜台上的铜制放大镜晃了晃。沈嘉萤探进半个身子,鼻尖冻得通红,手里捧着个粗陶碗,白气从碗沿冒出来,混着甜丝丝的香气。
“刚从李阿婆那儿讨的姜枣茶,她说是用灶心土煨了整夜的。”她把碗往柜台上一放,哈了口白气搓着手,目光落在那枚银表壳上,“这纹路……你居然能看清?”
杜恒砚抬眼,睫毛上沾着点从窗外飘进来的霜花,在光下泛着细闪。“用这个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个铜制的小镜,镜面磨得极亮,斜斜架在表壳旁,刚好把晨光聚成一点,落在玉兰花瓣的纹路里,“光够了,就看得清。”
沈嘉萤凑过去,顺着镜面的光瞧,果然见花瓣的脉络像水纹似的漾开,连刻痕里积的细灰都看得分明。“你这招太妙了!”她眼睛亮起来,从画夹里抽出张纸,铅笔飞快地勾勒,“我得记下来,下次画工笔时说不定能用。”
铅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,姜枣茶的甜香漫开来。杜恒砚放下鹿皮,拿起小镊子,夹着根比发丝还细的铜丝,小心翼翼探进表壳的齿轮间——那里卡着点陈年的棉絮,是时光积下的尘埃。他的手腕稳得像钉在案上,连沈嘉萤凑得太近带来的呼吸都没让他晃一下。
“你小时候是不是练过什么功夫?”沈嘉萤忽然问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“每次看你修表,都觉得你的手有自己的想法,比绣花还稳。”
镊子尖挑出那点棉絮的瞬间,杜恒砚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松了松。“我爹教的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散了什么,“他说修表和扎风筝一样,手一抖,线就断了。”
沈嘉萤的铅笔慢下来。她听过巷尾老人说,杜恒砚的父亲原是扎风筝的好手,能扎出翅膀上带齿轮的蝴蝶,放飞时会“滴答”响,像把时光系在了天上。后来老人走了,风筝铺改成了修表铺,那些带齿轮的蝴蝶就再也没见过了。
“那他一定很疼你。”她轻声说,画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,把杜恒砚低头修表的侧影画得格外暖,“教手艺时,是不是总爱敲你手背?”
杜恒砚没回答,只是将那点棉絮放进瓷碟里。碟子里已经堆了些零碎——生锈的发条、断成半截的表针、磨平了刻度的表盘,都是他这些年从旧表里拆出来的,像收集着时光的骸骨。他忽然拿起那枚银表壳,对着光转了转,玉兰花瓣在镜面上投下细碎的影,像落在雪地上的脚印。
“卡住的是这个齿轮。”他指着表芯里个极小的零件,“齿牙断了半颗,得换个新的。”
沈嘉萤的目光落在他手上。他的指腹有层薄茧,是常年跟金属打交道磨出来的,虎口处还有道浅疤,据说是年轻时拆炸弹表(一种内部藏着机关的特制表)留下的。可就是这双手,捏着比米粒还小的齿轮时,温柔得像在托着片雪花。
“我去李阿婆家借点滑石粉。”她忽然站起身,把画夹往腋下一夹,“上次听你说,给齿轮上油前擦点这个,会更顺滑。”
没等杜恒砚应声,她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,木门“吱呀”晃着,带进来更多的霜气。杜恒砚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,忽然伸手将柜台上的姜枣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——碗壁还烫,暖得正好。
他拿出个小铜盒,里面装着些自制的小齿轮,都是用旧铜丝一点点磨出来的。找到匹配的那枚时,阳光刚好爬上窗台,照在齿轮的齿牙上,映出细密的光,像撒了把碎钻。换齿轮的过程像场无声的仪式,他的指尖与金属相触,带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,仿佛在拼接一段断裂的时光。
沈嘉萤回来时,手里除了滑石粉,还多了串糖葫芦,糖衣上结着层薄霜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“李阿婆塞给我的,说甜口能暖手。”她递过去,自己先咬了颗,糖渣沾在嘴角,像落了点雪。
杜恒砚没接,只是抬眼看她。她的鼻尖还红着,发梢沾着点白霜,像刚从雪地里跑回来的松鼠。他忽然伸手,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。
沈嘉萤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嘴里的山楂都忘了嚼。阳光从他指缝漏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金斑,像他修表时镜面上的光。
“糖渣。”杜恒砚收回手,指尖还留着点黏甜的触感,他若无其事地拿起滑石粉,往新换的齿轮上抹了点,“这样就不会卡了。”
表芯重新转动起来的瞬间,两人都没说话。只有“滴答”声在铺子里漫开,清越得像初春融雪的水。沈嘉萤低头看画纸,才发现自己把杜恒砚擦她嘴角的动作画了下来,线条乱得像心跳,却比任何时候都鲜活。
霜开始化了,顺着瓦檐往下滴,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响。杜恒砚合上银表壳,将表递还给沈嘉萤时,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,像有电流窜过,两人都猛地缩回手,又不约而同地笑了。
“修好了?”沈嘉萤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嗯。”杜恒砚点头,目光落在她画纸上那个潦草的瞬间,忽然说,“画……能给我看看吗?”
沈嘉萤把画递过去时,阳光刚好漫过整个柜台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幅没画完的画。画里的修表铺飘着姜枣茶的香,修表匠的指尖悬在半空,少女的脸红得像糖葫芦,连空气里的霜气都画得带着点甜。
杜恒砚看着画,忽然想起父亲扎的最后一只风筝,翅膀上的齿轮就是这样,在阳光下转着转着,就把冬天的冷都转成了春天的暖。他轻轻将画折好,放进贴胸的口袋里,那里还揣着片风干的玉兰花瓣,是去年从沈嘉萤画里掉出来的。
“等会儿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锦盒,打开时,里面躺着枚银质的小齿轮,齿牙上刻着朵极小的玉兰,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
沈嘉萤接过来,齿轮在掌心凉丝丝的,却烫得她心口发暖。她忽然想起李阿婆刚才说的话:“有些时光卡着不动,不是锈了,是在等个人,带着新的齿轮来拼上。”
铺子里的“滴答”声越来越匀,像在数着落在砚台上的霜花,一朵,又一朵,慢慢化成了水,浸进木头里,晕开片温柔的痕。
《旧巷微光映白头》第三百八十六章
青瓦上的霜刚被晨光吻化,杜恒砚已坐在柜台后,指尖捻着枚铜齿轮。齿轮边缘的齿牙磨得有些圆钝,是昨夜沈嘉萤送来的旧怀表零件——她说表盖内侧刻着朵未开的玉兰,想让他看看能不能补全花纹。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沈嘉萤抱着画夹撞进来,发梢还沾着巷口老槐树的落蕊。“你看!”她把画夹往柜台上一摊,纸上是幅未干的水彩:青瓦错落的巷弄里,一盏马灯悬在门楣,光透过窗棂在石板路上淌成河,穿蓝布衫的修表匠正低头捻齿轮,竹椅上的姑娘托着腮,笔尖悬在画纸上方,睫毛的影子投在纸上,像落了层细雪。
“马灯的光晕画重了。”杜恒砚伸手,指尖点在画中灯影边缘,“老物件的光散而不聚,该像浸了水的棉线,软乎乎漫开才对。”他指尖划过纸面,留下道浅痕,“就像这样。”
沈嘉萤盯着那道痕看了片刻,忽然抓起画笔蘸了点清水,在灯影处晕开:“是这样吗?”淡了的光晕漫过石板路,竟真有了种旧时光的温吞。她抬头时,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,两人都顿了顿,她慌忙后退,画夹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几张画稿散出来。
杜恒砚弯腰去捡,指尖先触到张素描:月光淌过修表铺的窗,他趴在柜台上打盹,手边的铜齿轮沾着点机油,鬓角落了片槐花瓣。画角有行小字:“他修表时睫毛会动,像蝴蝶振翅。”
“你偷看我睡觉。”他捏着画稿抬眼,晨光正落在他眉骨,把瞳仁染成浅褐。
沈嘉萤脸腾地红了,抢过画稿往画夹里塞:“路过时看了眼……谁让你总开着窗打盹。”话音未落,又有张画飘出来,画的是去年梅雨季,她蹲在巷口避雨,他撑着油纸伞站在旁边,伞沿的水流成线,在她鞋尖前积了个小水洼。
“这张你没给我看过。”杜恒砚捡起画,指腹抚过伞骨的纹路——画里的伞骨竟和他那把旧伞分毫不差,连某处修补过的木节都画得分明。
“怕你说我画得糙。”她小声嘟囔,忽然瞥见他手腕上的表,“呀,你这表链又松了,上次说换根新的,怎么还没换?”
他低头看了眼表带接口处磨出的细痕:“凑合用吧,这表是我爹留下的,链扣上的花纹磨掉了半截,配新链反而怪。”说着从工具箱里翻出枚小铜钉,“帮我扶着点表壳。”
沈嘉萤踮脚凑过去,指尖轻轻捏着表壳边缘,闻到他袖口飘来的机油混着槐花香——是他总用的那款老肥皂味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眼时落在眼下,像落了层细灰,她忽然说:“你爹的表,表背是不是刻着朵玉兰?”
杜恒砚动作一顿,抬眼时晨光恰好掠过他眼底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上次帮你擦柜台,看见你把表放在绒布盒里,表背朝上晾着。”她指尖在画夹上画了朵玉兰,“我猜是你娘喜欢的花。”
他没接话,只是把换好的表链扣紧,金属相碰的轻响里,忽然说:“我爹走那年,把这表交给我时说,修表和等人一样,急不得。零件得慢慢找,人心得慢慢等。”他顿了顿,把表往腕上戴,“他说我娘嫁过来那天,就戴着支玉兰银簪,说要让日子像玉兰一样,瓣瓣都透着香。”
沈嘉萤忽然从画夹里抽出张泛黄的信纸,是她今早整理旧物时发现的:“这是我奶奶的日记,说三十年前,有个修表匠总在巷口等个姑娘,姑娘爱穿蓝布衫,梳两条麻花辫,手里总攥着本画满玉兰的本子。”她指着日记里的插画,“你看这姑娘的发绳,是不是和你工具箱里那根蓝布条很像?”
杜恒砚凑过去,呼吸扫过她耳尖。日记里的蓝布条系着朵纸剪的玉兰,和他工具箱里那根——他娘走时留给他的遗物——简直一个模样。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你娘总说,等巷口的槐树开花了,就带你来认认她画的玉兰。”
“那你娘……”沈嘉萤的话被窗外的槐花落打断,十几片花瓣飘进柜台,落在画稿上。杜恒砚忽然抓起她的手,往巷尾跑: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穿过三道拐,他在面爬满爬山虎的墙前停下,抬手推开扇不起眼的木门。院里的老玉兰树正打着苞,树下石桌上摆着个旧画架,颜料管散在旁边,最底下压着本画簿。
“我娘的画架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她总在这画巷子里的事,说要攒够一本,就出本画册。”
沈嘉萤翻开画簿,第一页是幅水彩:穿蓝布衫的姑娘坐在玉兰树下,膝头摊着画纸,旁边蹲个小男孩,正用树枝在地上画齿轮。画下写着:“阿砚说要学修表,以后给我修一辈子画笔。”
翻到中间,有张未完成的画:青瓦巷弄的尽头,修表铺的灯亮着,门口站个戴眼镜的姑娘,手里捧着本画满玉兰的本子。旁边注着行字:“等她来,就把这画补完。”
“这姑娘……”沈嘉萤指尖颤着点向画中人,“眼镜框和我现在戴的一样。”
杜恒砚从树洞里摸出个铁盒,打开是串银质玉兰簪子,簪头的纹路和她画里的一模一样:“我爹说,等找到能补完这幅画的人,就把这个给她。”
沈嘉萤忽然想起今早奶奶说的话:“当年你爷爷总夸巷口修表铺的姑娘,说她画的玉兰能引来蝴蝶。”她抬头时,正撞见杜恒砚抬手,轻轻摘下她的眼镜,指腹擦过她鬓角的碎发。
“不用画了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晨光漫过玉兰花苞,在他肩头淌成金河,“你站在这里,画就齐了。”
沈嘉萤忽然踮脚,把脸颊贴在他袖口——那里还沾着今早修表时蹭的机油,混着槐花香,是她画了无数次的味道。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,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砖上晃,像谁在轻轻摇着笔杆。
修表铺的木门还开着,柜台上的铜齿轮转了转,带起片槐花瓣,落在沈嘉萤散落的画稿上。其中一张画的是巷口的黄昏,穿蓝布衫的修表匠牵着戴眼镜的姑娘,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交叠处落满玉兰花瓣。
《旧巷微光映白头》第三百八十七章
晨雾还没褪尽时,沈嘉萤抱着画夹站在修表铺门口,指尖捻着片半干的玉兰花瓣。门楣上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,她踮脚往里望,看见杜恒砚正趴在柜台上,侧脸贴着块绒布,睫毛在晨光里颤得像蝶翼——他又趴在表盒上睡着了。
她轻手轻脚推开门,木轴“吱呀”一声,他猛地惊醒,手里的螺丝刀“当啷”掉在铁盘里。看清是她,他揉了揉眼,指腹蹭过眼下的淡青:“早。”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像被砂纸轻轻磨过。
沈嘉萤把画夹往柜台上一放,推过去个油纸包:“李阿婆今早蒸的玉兰糕,还热着。”纸包敞着口,糯米香混着花香漫出来,在满是机油味的铺子里绕了个圈。
杜恒砚捏起块糕,指尖沾了点白霜似的糖粒。他低头咬了口,糯米的软绵裹着玉兰的清苦,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爹的柜台前,娘总把刚蒸好的糕放在铜盘里晾,蒸汽裹着花香漫过一排排表壳,爹总说“慢点吃,当心烫着”。
“看这个。”沈嘉萤翻开画夹,纸上是昨晚补完的画:修表铺的窗台爬着株牵牛花,他趴在柜台上打盹,嘴角沾着点糕屑,窗台上的铜铃正往下掉花瓣。她用了极淡的鹅黄,把晨光画得像淌在玻璃上的蜜。
他指尖划过画里的铜铃,那铃铛上有道细痕——是去年冬天下雪,他举着伞站在门口,铃铛被雪压得撞在门框上磕出来的。她连这点都画进去了。
“柜台第三格。”他忽然起身,从抽屉里翻出个木盒,打开时“咔嗒”一声,里面躺着只银质怀表,表盖内侧刻着极小的牵牛花,“我娘的表,去年修到一半卡住了。”
沈嘉萤凑过去看,表芯里卡着根细发,像根银丝缠在齿轮上。“难怪总停在寅时。”她忽然笑了,“我奶奶说,有些人的念想会变成头发丝,悄悄缠在旧物件上,就怕被人忘了。”
杜恒砚没说话,只是用镊子小心翼翼挑那根发丝。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他手背上投下格子纹,镊子尖稳得像长在他指头上,轻轻一挑,发丝就飘进了旁边的瓷碟里。他往表芯滴了滴机油,齿轮忽然“滴答”转起来,声音脆得像冰凌落地。
“能走了。”沈嘉萤眼睛亮起来,“要不要试试上弦?”
他把钥匙递给她,指尖碰到她的掌心,两人都顿了顿。她的手比他的暖,带着玉兰糕的甜香,他忽然想起娘的手,总带着面粉的白,爹总说“你娘的手能把苦日子揉成甜糕”。
怀表上弦的声音像春蚕啃桑叶,沈嘉萤数着圈数,忽然说:“我奶奶说,这巷子里的老物件都有魂,你对它上心,它就陪着你。”她指着表盖的牵牛花,“你看这花瓣的弧度,和我画里的是不是一样?”
他低头看表,又抬头看她画里的花,忽然笑了——确实一样,连最外沿那片花瓣的小缺口都分毫不差。他从没告诉过她,这表盖的花纹是娘照着院墙上的牵牛花刻的,那年他才刚会拿螺丝刀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猜的。”她晃了晃怀表,表链在阳光下划出金线,“上次来借工具,看见院墙上的花快谢了,就多画了几张,想着留个念想。”她忽然从画夹里抽出张纸,“给你的。”
纸上是幅素描:院墙爬满牵牛花,一个小男孩蹲在石墩上,手里举着只拆开的旧怀表,旁边站个穿蓝布衫的女人,正往他嘴里塞玉兰糕。画角写着“恒砚五岁”,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的涂鸦。
杜恒砚的指尖有些发颤,这场景他记了一辈子——那天娘刚蒸好糕,他偷拆了爹的宝贝表,正怕挨揍,娘却笑着把糕塞进他嘴里,说“拆得好,以后肯定比你爹会修表”。
“你怎么画得……”
“李阿婆说的。”沈嘉萤挠挠头,“她说你小时候总蹲在院里拆东西,你娘就坐在旁边绣花,太阳把你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”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小布包,“这个也给你。”
里面是枚玉兰簪子,银质的花瓣被磨得发亮,簪尾刻着个极小的“萤”字。“我奶奶的嫁妆,她说该给懂老物件的人。”她把簪子往他手里塞,“你娘肯定会喜欢。”
他捏着簪子,忽然想起娘的梳妆盒里,也有支差不多的簪子,后来不知丢在了哪里。爹临终前说“丢了就丢了,念想在心里呢”,原来念想会变成画,变成簪子,变成怀表的“滴答”声,顺着时光淌回来。
怀表忽然响了,清脆的报时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。沈嘉萤抬头看天,晨光已经漫过青瓦,在地上织成张金网:“该去给画稿上色了,今天要画巷口的老槐树。”
他忽然拉住她的手腕,簪子还捏在她手里,银面映出两人的影子。“一起。”他说,“我娘种的那棵玉兰,今天该开花了。”
沈嘉萤愣了愣,然后笑起来,眼里的光比晨光还亮。修表铺的门没关,铜铃在风里轻轻晃,怀表的“滴答”声混着远处卖花人的吆喝,像谁在轻轻哼着首未完的歌。
柜台的铁盘里,那根从表芯挑出来的发丝还躺在瓷碟里,被阳光照得透明,像根细细的线,一头牵着过去,一头缠着现在,慢慢往将来织去。
第三百八十八章 光缝缀齿轮
晨雾还没褪尽时,沈嘉萤已经踩着青石板上的露水,把画架支在了修表铺对面的老槐树下。画纸上,杜恒砚的侧影正被窗棂的晨光切成细条,像给轮廓镶了圈碎金,他手里捏着的齿轮在光里转了半圈,落进画里就成了颗会发光的星。
“齿轮画反了。”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,带着点被露水浸过的凉。沈嘉萤回头时,正撞见杜恒砚举着块刚擦亮的表蒙子,玻璃反射的光斑落在她画纸上,刚好盖住那枚画反的齿轮,“左旋齿轮的齿牙该往里收,你画得太张了。”
她慌忙用橡皮去擦,却把纸面蹭起了毛边,像老树皮的碎屑。“都怪这雾,”她嘟囔着,指尖沾了点铅灰,“把齿轮的影子都泡软了,看不准形状。”
杜恒砚没说话,转身回铺子里拎出盏马灯。灯芯刚被点燃,暖黄的光就漫出来,把他脚边的工具箱照得发亮。他挑出枚左旋齿轮,往灯前一悬,齿牙的阴影在地上投出细密的纹路,像片缩小的梯田。“照着这个画。”
沈嘉萤的铅笔在纸上顿了顿,忽然笑了。他掌心里的齿轮沾着点机油,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,齿牙间还卡着根细如发丝的铜丝——是昨天修那只古董怀表时断掉的,他总说“碎了的零件也有用,说不定哪天能拼成新念想”。
“你看这光缝。”她忽然指着马灯的玻璃罩,上面有道裂纹,漏出的光在齿轮上割出细条,“像不像你工具箱里那把断了的镊子?上次我看见它躺在角落,断口处还闪着光。”
他低头看那道光缝,确实像。那把镊子是父亲留下的,夹头断在十年前某个雪夜,他蹲在灯下修表,听见外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,手一抖就捏碎了夹头。后来他总把断镊子放在工具箱最底层,像藏着段不会响的钟摆。
“等雾散了,我把镊子找出来给你看。”他说着,往马灯里添了点煤油,灯芯“噼啪”爆了个火星,落在地上就灭了,“比画里的清楚。”
画纸上的齿轮渐渐有了模样,沈嘉萤忽然往齿轮的齿牙间添了些细线,像蜘蛛在齿缝间结了网。“这是时光的丝。”她抬头时,睫毛上沾着的雾珠刚好滚落,“我奶奶说,老物件用久了,零件缝里会缠上日子的丝,拆都拆不掉。”
杜恒砚的目光落在画纸上,忽然想起昨夜整理父亲的修表笔记时,夹在页间的那根蓝布条。布条上绣着的半朵玉兰已经褪色,线脚里还缠着点陈年的墨,是母亲当年缝补时不小心蹭上的,如今墨痕和布纹缠在一起,倒像幅缩微的水墨画。
“你工具箱最底下的蓝布条,”沈嘉萤的铅笔忽然停在半空,“是不是也缠着墨?上次帮你擦抽屉,看见它压在铜尺下面,边角卷得像只干蝴蝶。”
他的指尖在齿轮上顿了顿,没说话。母亲走的那天,他在她的针线篮里找到这布条,当时上面还别着枚银针,针眼里穿的线刚好绣完最后一片玉兰花瓣,像是把半句话永远缝在了布上。
雾开始散了,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画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沈嘉萤把马灯往旁边挪了挪,让晨光和灯光在齿轮上撞出亮边,像给金属镶了圈银。“这样画出来,齿轮就像在眨眼睛。”
铺子里的座钟忽然“当”地响了一声,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。杜恒砚转身回去上弦时,沈嘉萤看见他后颈的衣领沾着片槐花瓣,是昨夜落在肩上的,被体温焐得半干,边缘卷成了波浪。
“你看这钟摆。”她追到门口喊,手里的画纸被风掀起个角,“是不是该上点油了?摆动的声音发涩,像被沙子卡了喉咙。”
他正弯腰给钟摆轴滴油,听见这话就抬了眼,晨光刚好从天窗漏下来,落在他睫毛上,像撒了把碎玻璃。“你比座钟还灵。”他低声说,指尖的油壶晃了晃,两滴油落在钟摆的铜锤上,晕开两个小圆斑,“这钟摆上的花纹,是我娘刻的。”
铜锤上刻着的缠枝纹已经被磨浅了,却还能看出每道纹路都往同一个方向绕,像在追逐什么。沈嘉萤忽然想起自己画夹里的旧照片,是奶奶年轻时和一位阿姨的合影,两人站在老槐树下,阿姨的手腕上戴着只银镯子,上面的缠枝纹和钟摆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我奶奶说,她年轻时有个朋友,总爱在铜器上刻这种缠枝纹,说要让日子像藤蔓一样,绕着点什么才不会散。”她把照片往他面前递,“你看这阿姨的发绳,是不是和你蓝布条上的线一个颜色?”
杜恒砚的目光落在照片上,喉结动了动。那发绳是靛蓝色的,和母亲蓝布条上的线——他当年亲手帮母亲染的,用的是巷口的板蓝根——不差分毫。照片里的阿姨梳着两条麻花辫,辫梢的蓝绳垂在胸前,手里攥着本画夹,封面露出半朵玉兰,和母亲画簿里的笔触如出一辙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发紧,像被齿轮咬住了喉咙。
“我奶奶说她叫婉姨。”沈嘉萤翻到照片背面,上面有行娟秀的字,“‘与恒砚娘共画于槐树下,待花开’。”她忽然抬头,看见杜恒砚手里的油壶正往下滴油,在地上积成小小的圆,“原来你娘和我奶奶的朋友,早就认识。”
座钟的摆锤还在晃,缠枝纹在光里转着圈,像在把时光往回绕。杜恒砚忽然转身从柜台下拖出个木箱,里面垫着块褪色的蓝印花布,布上躺着本画簿,翻开的那页正是朵半开的玉兰,旁边的小字写着“萤萤说,这花要配着槐花香才好看”。
“萤萤是我娘的小名。”他指尖抚过那行字,纸页边缘的毛边蹭得指腹发痒,“我爹总说,她画玉兰时,总爱往墨里掺点槐花蜜,说这样画出来的花带着甜气。”
沈嘉萤忽然从画夹里抽出张画,是她今早凭记忆画的:老槐树下,两个姑娘蹲在马灯旁,一个在铜器上刻缠枝纹,一个往画纸上抹带着蜜香的墨,地上散落的齿轮在光里拼成了朵花。“我奶奶说,婉姨总盼着槐花开时,能和你娘一起给齿轮刻花纹。”
阳光忽然冲破云层,从修表铺的天窗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道宽宽的光缝。杜恒砚把母亲的画簿和沈嘉萤的画并在一处,光缝刚好落在两页的衔接处,像给两段时光系了根金线。画里的玉兰和齿轮在光里微微发颤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飘出来,落在青石板上长成真的。
“该给齿轮上色了。”沈嘉萤的铅笔蘸了点赭石,往画里的齿轮齿牙间填,“用你擦表壳的麂皮蹭过的那种黄,暖乎乎的,像能把雾都烤化。”
杜恒砚没说话,只是从工具箱里找出那把断镊子,往光缝里一放。镊子的断口在光里闪着亮,刚好接住片飘落的槐花瓣,像给碎掉的念想缀了朵花。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有些齿轮看着是断了,其实是在等另一道光,把缺口补成新形状。”
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,清越的响在巷子里荡开,惊得马灯的光晃了晃。沈嘉萤的画纸上,齿轮已经缀满了光缝,像给金属缠了圈星星,而画外的修表铺门口,杜恒砚正把那枚左旋齿轮往画簿里夹,齿牙间的铜丝缠着片槐花瓣,在光里轻轻晃。
雾彻底散了,青石板上的露水被晒成了水汽,在两人脚边漫成薄薄的纱。沈嘉萤看着画里交叠的光影,忽然觉得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碎片,就像齿轮齿牙间的铜丝,只要肯等一道对的光,就能缀成新的风景,连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都在光缝里长成了会开花的模样。
第三百八十九章 油彩浸齿轮
老槐树的影子在修表铺的木门上晃,像谁在用毛笔扫过,留下浅灰的痕。沈嘉萤把画架往门檐下挪了挪,避开那些晃眼的光斑——画纸上的齿轮正到关键处,杜恒砚手里那枚黄铜齿轮的齿牙间,得浸点油彩才够生动,就像他今早擦表时,往齿轮轴里滴的那滴机油,晕开的样子像朵微型的花。
“这齿轮该渗点光。”她用指尖蘸了点赭石,往齿牙的缝隙里抹,“你看你工具箱里那枚,上次修完没擦干净,油迹在光下像撒了金粉。”
杜恒砚正蹲在柜台后翻找什么,闻言举起手里的铜齿轮,阳光从他指缝漏下去,齿牙间的油迹果然泛着细碎的亮:“是机油混了铜锈。”他说着,把齿轮往画架前一递,“比你调的油彩真。”
画纸被阳光晒得发脆,沈嘉萤的铅笔在齿轮边缘顿了顿,忽然笑了。他掌心里的齿轮还留着上次修表的痕迹,某颗齿牙缺了个小口,是被他用螺丝刀不小心磕的,当时他还说“这样才认主”,现在看来,倒真像画里该有的样子——带着点不完美的生动。
“你娘的修表笔记里,夹着片干了的玉兰花瓣呢。”她忽然想起今早整理旧物时翻到的东西,“压在第三十七页,花瓣边缘都成琥珀色了。”
杜恒砚的动作顿了顿,从柜台最下层抽出本牛皮封面的笔记,翻到夹花瓣的那页。纸页上记着修表的步骤,某行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玉兰,笔触和沈嘉萤画里的花有几分像。“她总爱在记完复杂的步骤后画朵花,说这样下次看就不觉得烦。”
花瓣被阳光照得透亮,能看见细细的纹路,像谁把时光碾成了丝,缠在里面。沈嘉萤忽然把铅笔换成了毛笔,沾了点稀释的赭石,往画中齿轮的缺口处晕:“就像这样,给缺口添点暖调,看着就不那么扎眼了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把那片玉兰花瓣小心地取出来,夹进沈嘉萤的画夹里。花瓣碰到画纸的瞬间,像落了点雪,在“齿轮”的阴影处融成淡淡的印。
修表铺的铜铃忽然响了,是个穿蓝布衫的老人,手里拎着只掉了把的座钟。“小杜师傅,这钟走得忽快忽慢,麻烦给看看。”
杜恒砚接过座钟时,沈嘉萤看见钟摆上缠着圈红绳,绳结是她在老照片里见过的样式——婉姨给恒砚娘编过同样的绳,说是“红绳缠摆,日子稳当”。她赶紧用铅笔把这细节记在画纸边缘,生怕一会儿忘了。
“摆锤松了。”杜恒砚把钟倒扣在柜台上,拆底盖的动作熟稔得像呼吸,“这红绳……”
“我奶奶说,以前给钟摆缠红绳,是怕它晃得太厉害。”沈嘉萤的笔尖跟着他的动作动,“就像给人系腰带,松了就勒紧点,日子才不会散。”
钟摆被取下来时,红绳在阳光下闪了闪,像条细血。杜恒砚往轴里滴了滴油,再挂回去,钟摆晃得稳多了。“你看,”他抬头时,额角沾了点灰,“稍微收一收,就稳当了。”
沈嘉萤的毛笔往画里的齿轮轴上点了个黄点:“就像这样,给松动的地方加点力。”她忽然凑近看他额角的灰,伸手替他擦掉,“修钟也不注意形象。”
指尖碰到他皮肤时,两人都顿了顿。老座钟“滴答”响了一声,像是在替他们数这瞬间的沉默。杜恒砚忽然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块麂皮,往她手里塞:“刚擦过表壳,干净的。”
她用麂皮擦了擦毛笔尖的墨,忽然发现布面上沾着点极细的银粉——是他今早擦那只银壳怀表时蹭上的。“这怀表的主人,是不是总爱在表链上挂银坠子?”她想起表壳内侧刻着的小月亮,和沈嘉萤画里的月亮形状一样。
“是位小姐,说银坠子能辟邪。”他正给座钟上弦,声音闷闷的,“后来她把坠子取了,说戴着碍事,却在表盖里刻了个一样的。”
沈嘉萤的笔在画中齿轮旁添了个小月亮:“藏得挺深。”她忽然懂了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念想,就像她画齿轮时,总爱在齿牙间藏片花瓣,“是不是怕被人看出心思?”
“怕被笑。”他把修好的座钟递给老人,看着对方走远的背影说,“那时候总觉得,修表就修表,搞这些虚的干啥,现在才明白,有些东西就得藏着才够味。”
阳光爬到画架中间时,沈嘉萤的齿轮终于画得有了魂。她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,忽然发现齿轮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朵正在转的花。“你看,影子会开花。”
杜恒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墙上的影子确实在转,齿牙的阴影像花瓣在开合。他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盏琉璃灯,灯座上的齿轮纹样,影子投在墙上也是这样,像朵永不谢的花。
“我娘的琉璃灯,今晚找出来给你看。”他说着,从里屋搬出个蒙着布的东西,掀开时,琉璃的光漫了满铺,“灯芯是齿轮形状的,点着了影子能转一整夜。”
琉璃灯的光映得沈嘉萤的画都发暖,她忽然觉得画里的齿轮该动起来。“你帮我转下画架?”她想让影子落在画纸上,给齿轮添点动态的痕。
画架转动时,毛笔在纸上拖出道浅灰的线,像齿轮刚转过的轨迹。杜恒砚的手覆在她手上,帮她稳住画架,两人的影子投在画纸上,叠成个模糊的圆,把齿轮圈在中间。
“像不像把日子圈起来了?”她轻声问,笔尖顺着那道灰线补了几笔,让轨迹更明显。
“像。”他看着那圆,忽然想起父亲说的“日子就得圈着过,不然容易散”,当时不懂,现在看着画里被圈住的齿轮,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老座钟又“滴答”响了,阳光漫过画架,在齿轮的影子旁投下片槐树叶的影。沈嘉萤忽然在这片影子上画了只小虫,正沿着齿牙往上爬:“给它添点生气。”
小虫的触须画得极细,像能感受到齿轮转动的风。杜恒砚看着那小虫,忽然说:“我以前总在表芯里发现这种小虫,晾干了夹在笔记里,我娘说这是时光的标本。”
她的笔顿了顿:“那我的画里,也得有个时光标本。”说着在虫背上添了点银粉,像沾了表油。
琉璃灯的光渐渐软了,像被阳光泡化了。杜恒砚把灯往画架旁挪了挪,让光刚好照在画中齿轮的中心:“这样就够了。”
沈嘉萤看着画里的齿轮、影子和小虫,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们的日子——修表的他,画画的她,齿轮转着,影子缠着,连时光都忍不住留下点痕迹。她往齿轮中心点了滴金粉,算是给这章画了句号。
远处的收废品铃铛又响了,老槐树的影子晃得更欢,像在替他们鼓掌。杜恒砚的手还覆在她的手上,老座钟的“滴答”声里,琉璃灯的光漫过画纸,漫过他们交叠的影子,把那些藏在齿轮和笔触里的念想,都浸成了暖的。
第三百九十章 油彩融锈
青瓦上的霜气还没散,杜恒砚推开修表铺的木门时,铜铃“叮铃”响了一声,惊飞了檐下几只麻雀。他刚把工具箱放在柜台上,就看见沈嘉萤蹲在门槛边,手里捏着支铅笔,正往画本上涂涂画画。
“画什么呢?”他走过去,看见画纸上是只蹲在门槛上的猫,尾巴卷着只表链,链节上还挂着片枫叶。
沈嘉萤抬头,鼻尖沾了点灰,像只偷喝了墨汁的小猫:“昨天那只三花猫,你看它爪子多灵,扒拉表盖的时候,指甲比你的小镊子还准。”她把画本往他面前凑,“你看这表链,我照着你工具箱里那根画的,是不是很像?”
杜恒砚的目光落在画中的表链上,那链节的纹路,确实和母亲留下的那根银表链一模一样。链尾挂着的枫叶,让他想起多年前的秋天,母亲就是用这样的枫叶,夹在给父亲的信里,说“巷口的枫树红了,你修表时别总忘了抬头”。
他没说话,转身从柜台下翻出个铁皮盒,打开来,里面是些泛黄的信纸,最上面那张,压着片干枯的枫叶,颜色和画里的一模一样。
沈嘉萤凑过来看,信纸娟秀的字迹里,夹着修表的细节:“今日修了只老怀表,摆轮有点歪,像你上次歪戴的帽子……”她忽然笑了,“你娘真有意思,连说你坏话都这么温柔。”
杜恒砚的指尖拂过信纸,像怕碰碎了什么:“她总说,修表和过日子一样,得慢慢来,急了就会错齿。”他拿起那片枫叶,放在画中的枫叶旁,“几乎一样。”
“因为时光会复制美好啊。”沈嘉萤拿起铅笔,在画中的猫爪旁添了只修表刀,“你看,它还想帮你修表呢。”
两人正说着,巷口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是隔壁的老李头把工具箱掉在了地上。杜恒砚过去帮忙捡,发现里面有只旧闹钟,铃锤已经掉了,钟面玻璃裂了道缝,像条银色的闪电。
“这闹钟陪我睡了半辈子,”老李头叹着气,“昨晚突然就不响了,怕是要扔了。”
沈嘉萤眼睛一亮:“别扔!我能画下来!”她赶紧拿出画本,快速勾勒出闹钟的轮廓,裂掉的玻璃在她笔下,变成了镶嵌在钟面上的水晶,“你看,这样是不是好看多了?”
杜恒砚接过闹钟,翻过来,发现底座上刻着个小小的“萤”字。他抬头看了眼沈嘉萤,她正专注地给画中的闹钟上色,阳光落在她的发顶,像撒了层金粉。
“这闹钟能修。”他把闹钟放在工作台上,拆开底座,里面的发条已经松了,像条没力气的蛇。他用小钩子轻轻把发条勾紧,又往齿轮里滴了点油,“试试。”
老李头按下闹钟,“叮铃铃”的响声清脆得像冰凌落地,惊得巷子里的鸽子都飞了起来。“好了!好了!”老李头乐得合不拢嘴,“还是小杜师傅手艺好!”
沈嘉萤的画也画好了,她把画递给老李头:“送给您,留个纪念。”画里的闹钟旁,多了只衔着铃锤的小鸟,正往钟上飞。
老李头拿着画,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:“好,好,这画比闹钟还金贵!”
送走老李头,沈嘉萤忽然指着墙上的挂历:“今天该画那只铜壳怀表了,就是你说当年你爹给你娘买的那只。”
杜恒砚从里屋取出那只怀表,铜壳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,像块温润的琥珀。他用麂皮轻轻擦拭,露出上面精致的花纹,是缠枝莲,一朵挨着一朵,像永远不会凋谢。
“我娘说,这表是他们订婚时买的,”杜恒砚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时光,“我爹当时没钱,攒了三个月才买下,表盖内侧刻了字,你看。”
他打开表盖,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:“恒”和“萤”。
沈嘉萤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像被夕阳染过的云。她低下头,假装整理画具,指尖却忍不住在画本上画了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人,一个拿着修表刀,一个握着画笔。
杜恒砚看着她的画,忽然说:“我娘说,她第一次见我爹,就是在这修表铺,他蹲在地上修一只怀表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就站在门口,看了半天。”
“那你娘当时在想什么?”沈嘉萤好奇地问。
“她说,这人修表的样子,比巷口的桃花还好看。”杜恒砚的嘴角微微上扬,“后来她总来送吃的,今天是桂花糕,明天是绿豆汤,其实就是想来看他修表。”
沈嘉萤的心跳有点快,她拿起画笔,往画中的小人旁添了棵桃树,花瓣落了一地,像粉色的雪。“那你爹呢?他什么时候知道你娘的心思的?”
“在他给表刻字的时候,”杜恒砚指着表盖内侧,“他刻完自己的名字,犹豫了半天,还是把我娘的名字也刻了上去,刚刻完,我娘就推门进来了,手里还拿着刚蒸好的馒头。”
沈嘉萤的画笔顿了顿,在两个小人中间,画了只正在爬树的小猫,尾巴卷着片桃花瓣。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我娘就把馒头放在了他手边,没说话就跑了,馒头还热乎着,烫得他手心发红。”杜恒砚的目光落在沈嘉萤的画纸上,“就像现在这样。”
沈嘉萤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,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,脸上却笑开了花,像极了画里的桃花。
墙上的挂钟“当”地响了一声,惊得两人同时抬头,阳光穿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,把他们的影子连在了一起,像两只交颈的鸟。
杜恒砚拿起那只铜壳怀表,轻轻放在沈嘉萤的画旁。表盖内侧的“恒”和“萤”,与画中依偎的小人,在阳光下,构成了一幅无需言语的画——原来有些时光,真的会在不经意间,把过往和现在,织成同一片温暖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