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油往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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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家里猪油吃完了,奉老妻之命到菜场买板脂,想不到只花了十六元便买回了近三斤,熬出了两大碗猪油,还有,一大盘油渣。

妻趁热在油渣上撒了一勺盐,拌匀,等不及晾凉,我就捡了一块扔进嘴里,轻轻一咬,咔嚓一声,一小股猪油迸射而出,在满口盐香的美味中,猪油往事便一幕幕浮现在脑海。

童年时肥肉比瘦肉贵,而板脂则是最贵的,虽然我也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,也听说过板脂肥肉现在很便宜,却没想到会贱到如此程度,竟然连最差的猪肉一半价也不用。

民以食为天,食以油为香。油是人们餐桌上的灵魂,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更是如此。

我家乡地处浙中丘陵地带,人多地少,甚少种油菜,人们常年食用的都是猪油,还好那时农村家家都养猪。

大约是农历二三月间,父亲会视年景好坏,从镇集市上买回一只或两只小猪仔,那种十多斤重的金华两头乌。

因五谷杂粮人都不够吃,不可能有猪的份,猪只能吃泔水和糠、菜叶,还有应季庄稼的藤茎叶,如春日的紫云英、秋天的红薯腾,但这些远不能填饱猪的肚子,无疑孩子拔的猪草,也是猪不可或缺的口粮。

甭说周末节假日,就是寻常上学天,只要天气尚好,下午放学回家,一放下书包,孩子们就得急急忙忙背上竹箩筐,散到村子四周的田间地头、山坡林中,寻寻觅觅。

但要找到一筐能让猪果腹的鲜草,真非易事。每天天擦黑,总有小伙伴因草筐空空或拔的猪草不够多而被家长打骂的。

那年代的人可怜,猪也可怜,人面黄饥瘦,猪皮包骨头。

养大的猪除送食品公司收购,也可自家屠宰了,将肉卖给食品公司。自家屠宰多在年前,所以叫杀年猪。

虽然多费些工夫,还要支付屠夫工钱,但能接下一大盆猪血,可煮一大锅猪血豆腐与四邻分享,还能留下刀口肉、猪下水,可美美地过个滋润年,而猪腹中的板脂、沾在猪肠上的盘肠脂、刀口肉,熬成油,节省点能吃个大半年。

有一年好象特别难,父亲审时度势只买了一头猪仔,就是这一头猪,养到腊月廿几也才九十来斤,我担心春节可能会没有肉吃了,可到除夕前一天,父亲还是叫来屠夫把这头猪宰了。也许是我家小外公在食品公司正管收购活猪和猪肉,没因肉少而受影响。

记忆中,日子再难,母亲总是极力让处贫瘠岁月里的我们能感到些许富足的滋味,家里欠过账缺过粮,而瓦罐里似乎始终有油——那有着在清汤寡水中点石成金魔力的猪油!

每年暑假双抢前,年猪的猪油差不多了,母亲就会打发十多岁的我,带着几元钱,偶尔也有空手,去镇上食品公司找小外公。

小外公是母亲的叔叔,我的外公在母亲幼时就病故了,而后外婆抛下母亲出走了,母亲是由奶奶带大的,当时一家三口人三代人,日子之艰难可想而知。小外公比母亲大不了几岁,两人名为叔侄,情同兄妹。

因小外公吃商品粮,收入稳定,家里条件好些,常会帮衬我家。即使没带钱,小外公也会给我家先垫着。

那时家里只有逢年过节才会买点肉,像清明冬至,为了祭祖是必须买肉的,但买时会尽量挑肥点的,祭了后熬出的猪油,可以让一家人的饭菜多好些天的油香。

大多时候,母亲让我找小外公买的是板脂。板脂虽比肥肉贵,但出油率高,对于当时的生活来说,这是最节俭的选择。

也有的年份,父母会让我和大妹赶个大早,去小外公那扛个猪头回来,作为犒劳农忙中的全家。

趁中午歇工,父亲剖开、洗净了猪头,放进大锅,加上水。父母出工后,我按他们的吩咐,烧开后又再烧几把麦秆,闷在那,闷得肉香满屋。

傍晚,收工回家的父亲揭开锅,捞出已煮烂的猪头,将肉都掰出来,并不时将最香的骨头边的瘦肉分给我们兄妹仨吃。

母亲将猪头肉切成块,烧热锅,先下肥肉熬出油舀进瓦罐里,再放进瘦肉炒,加入盐、生姜、大蒜、酱油和酒等佐料,滋滋啦啦一阵后,将一大盆干菜倒进锅里翻炒,同时不再添柴,等灶堂中的余火息了,猪头肉闷霉干菜就做好了。

等凉了,母亲会把闷了猪头肉的干菜装在一个大钵头里,隔几天取一碗放在饭锅头蒸了吃。

猪头肉肥而不腻、不乏嚼劲,干菜油油咸咸,有香喷喷的猪头肉闷干菜,那个暑假就变得美不可言,没有一种燥热和疲劳,是一顿有干菜肉配的大米饭消除不了的。

有猪头肉闷干菜的暑假只是少数,大多数的暑假只能吃油腥有限的蔬菜,天热胃口不开吃不下饭时,我就会偷偷从油罐底捞一筷子油,再倒点酱油一拌,原本粗劣的饭菜立刻变身为可口的美食。

我背着父母偷吃猪油,但我知道他们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,深知稼穑艰难的我也不敢放任自己。我常幻想,要是家里的油像父亲说的传说里那户人家那么多该多好。

据说之前,当然之前是多少年前我父亲也不得而知,他也是听上辈人说的,反正是之前,不知多少年前的之前。

之前相邻的白泥塘村有个大户人家要造一幢大房子,请了很多匠人,木匠、泥瓦匠、石匠、铁匠、漆匠、篾匠、雕刻匠等,反正直八行当齐到,每天工匠和帮工都好几十人。

一夜突降暴雪,次日冰雪封门,田里的菜都拿不回来,买又无处买,到中饭时,每桌只有一盆菜,那菜形似葱段,可色泽金黄,上撒盐花,吃起来酥香松脆,无论佐酒下饭,都美味可口。

古时交通不便,匠人们去哪家干活就吃住在哪家,说他们走南闯北吃百家饭一点也不为过,可他们谁也没吃过这道菜,就问女主人是什么菜,女主人让大家猜。

讲到这里,父亲也让我猜。那些匠人猜了几次,我也猜了几次,那些匠人猜不到,我也没猜到。

最后我爸借着女主人的口揭开了谜底:那道菜是油煎的干稻草芯,大户人家油多,机智的女主人拆了几个大稻草篷,才应付过了那场暴雪。

父亲之所以跟我讲这段逸事,欲说明一个道理:只要有油盐,啥都可以是菜。

岂止如此,只要有油盐,没有菜都行,那种美食就是猪油饭。

关于猪油饭,父亲也曾给我讲起过这么一个故事。

据说有个商人的妻子在儿子几岁时就病死了,不久商人续了弦。俗话说“蝎子尾巴后娘心”,商人怕儿子遭到虐待,不敢轻易出门,过了几年眼看家计萧条起来,商人不得不收拾行囊出门去经商,临行对继室千叮咛万嘱咐,要她善待儿子,并让同村的前妻兄弟时常过来照看。

从前车马慢,快一年了商人才回来,发现儿子面黄饥瘦、无精打采的,就怀疑继室对儿子不好,但他悄悄地问了邻居,问了儿子,问了前妻兄弟,竟没有一个不说他继室好的,她不但不打骂他儿子,还常常给儿子做好吃的,特别是早餐,自己喝稀饭,却给儿子炒猪油饭。

商人听了,总觉得哪里不对,便带孩子偷偷去看了医生,听说常常早上吃猪油饭,医生含笑不语,默默地给了商人一包药粉,让他给前妻兄弟保管,让他儿子每天悄悄去用热水冲服一小杯,就没事了。

一年后商人再次经商回来,儿子面色红润,胖嘟嘟的,像墙上年画里走出来似的。

原来败亦猪油饭,成亦猪油饭。猪油饭好吃,但不易消化,早上消化系统未完全激活,久了商人儿子便得积食的病,要不是商人细心,去找了医生,不消再一年恐怕儿子的小命就没了。

医生给的是一包焙松研成粉末的鸡内金,健胃消食,吃猪油饭后吃了鸡内金,就长肉了。

因怕继室心机太深,后续再想出毒计来害儿子,商人便找个理由赔了些钱将继室休了。

听完父亲讲的这个故事,我怎么也无法相信吃猪油饭会闹积食,要是可以,我多么愿意用我小命亲身体验一把。

在我成年之前,猪油饭难得一吃,记忆中母亲只会在我出远门时,才偶尔给我做一碗。

母亲炒猪油饭,用的是前一天的冷饭,流程大致跟炒菜一样。先烧热锅,再用铜勺舀小半勺猪油,放进锅底熬,润透锅,撒入适量的盐,最后倒入冷饭,不停地翻炒,粘结在一起的米饭,在浸润了猪油后,颗粒分明、晶莹剔透了起来,当咸香四溢,锅底噼啪作响时,猪油饭就可以出锅了。

母亲炒的猪油饭,除了油盐,几乎不加任何佐料,却最大限度地将猪油和米饭本真而浓郁的香味激发了出来,成了当时美味的天花板。

后来我师范毕业分到邻县一乡校,有幸与同校代课的妻子相识相恋。确定关系后,因周三晚上不办公,身在异乡的我便到附近的妻子家玩。岳母知道我喜欢猪油饭,次日清晨会特地起早给我单独做。那时生活条件稍有好转,岳母做的猪油饭,有时会加个鸡蛋甚至一些肉丁进去,像现在的蛋炒饭,与母亲的本色猪油饭,是别有一种风味。

实现农田承包后,农户家里不再缺粮,猪的伙食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,萝卜、红薯、玉米甚至硬点的早稻米也煮了喂猪,根本不用孩子去拔草了。猪品种也改成了能养到两百多斤的长白猪,因农田大多用上化肥,也不要猪栏肥了,猪圈常冲洗,夏日母亲还要在猪栏里点起蚊香。

看着眼前幸福的猪,母亲常常叹惜以前那些猪命苦,尤其是那头九十来斤就被宰的金华两头乌。

依然要杀年猪,猪养得比以前的大多了,熬的猪油也比以前多多了,却反而吃不上半年了,一是每餐炒得菜多了,二是舍得放油了。

在色拉油主导乡村市场之前,一种称为“冰油”的冻板脂肥肉充斥了乡间肉摊的冰柜,率先让我们实现猪油自由的。这种“冰油”比新鲜板脂肥肉价格便宜得多,但出油率并无明显差别,对刚进入温饱的人们来说,大家的嘴也没有那么刁钻,也不觉得“冰油”熬制的猪油和油渣的色香味逊色。

我们最初吃色拉油,并不是怕专家说猪油中有大量的饱和脂肪酸会导致心血管疾病,而是色拉油比“冰油”还便宜。那时的色拉油是散装的,像打酱油一样自己拎着瓶子去打。

进城后,身体渐渐发福,不知不觉地便多了四五十斤的膘,不得不随大流,吃上了各种色拉油,这一吃就是三十来年。

不过,一直以来,我家冰箱中始终有一茶缸洁白如玉的猪油,在煮面条、粉丝、饺子、汤圆等时,舀一匙猪油拌入,汤中立刻泛开油花,浓郁的猪油香飘满了全屋,。

宛若人生无法抹去往昔岁月一样,我乡愁的灵魂也永远少不了猪油的滋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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