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重声明:原创首发,文责自负。
关于文物、权力与赎罪的三部曲。
第一部‖画影迷踪·第5章‖父子之名
屋子里剩下两个老人,和一个保温桶。
郭礼典看着陆运通,欲言又止。
“老郭,”陆运通在沙发上坐下,自己倒了杯水,“梅江海今天来,是不是让你做什么事?”
郭礼典低下头,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。
“他让我……让我在下周的会上,指认你是1994年辛越案的幕后主使。”
陆运通笑了,笑得很苦:“终于来了。”
“老陆,我……”郭礼典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泪水,“我对不起你。也对不起辛越。”
“你不用对不起我。”陆运通摆摆手,“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:你打算怎么做?”
郭礼典沉默了。
窗外的雨声渐大,敲打着玻璃。屋子里很暗,只有一盏台灯亮着,在墙上投下两个佝偻的影子。
良久,郭礼典缓缓开口:
“今天早上,梅江海给了我一个信封。里面是我儿子、儿媳、孙子的照片,还有一份文件,说可以帮我儿子升职,帮我儿媳评职称,帮我孙子上好学校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哽咽:“老陆,我今年六十八岁,残废了,活不了几年了。但我儿子才三十八,我孙子才十岁。他们的人生还长……”
“所以你要答应?”陆运通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郭礼典的眼泪流下来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如果我答应了,我就成了害你的人,我就真的成了他们说的‘鬼’。如果我不答应,我儿子可能失业,我孙子可能上不了好学校……我该怎么办?老陆,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”
陆运通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。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,像一条条泪河。
“老郭,”他背对着郭礼典,声音很轻,“1994年,辛越死后的那个月,你躺在医院里,脸包得像个粽子。我去看你,你抓着我的手说:‘老陆,如果我能站起来,我一定要把真相说出来。’”
他转过身:“现在,你站不起来了。但你的嘴还能说话,你的心还没死。”
“可是我儿子……”
“你儿子叫郭继文,对吧?”陆运通走回沙发,坐下,“继文,继承文化。你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,是希望他继承什么?是房子、车子、职位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”
郭礼典愣住了。
“老郭,我六十五岁了,没有孩子。但我知道,一个父亲能给孩子的,不是物质上的保障——那些东西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一个父亲真正能留给孩子的,是一个值得骄傲的名字,一个清白的身世,一个可以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。”
陆运通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郭礼典心上。
“如果你今天答应了梅江海,你的儿子可能确实会升职,你的孙子可能确实会上好学校。但有一天,他们会知道,这些是用什么换来的。他们会知道,他们的父亲、爷爷,为了这些,出卖了良心,背叛了朋友,诬陷了无辜的人。”
“那时候,他们还会叫你爸爸、爷爷吗?他们还会以你为荣吗?”
郭礼典的嘴唇颤抖着,说不出话。
“当然,你可以选择不说。”陆运通继续说,“你可以把真相带到棺材里。但那样,辛越就白死了,那些文物就真的回不来了,而你,会背着这个秘密,死不瞑目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郭礼典面前,蹲下身,握住老友的手:
“老郭,我不是在逼你。我是在告诉你,无论你做什么选择,我都理解。如果你选择保护家人,我尊重。如果你选择说出真相,我陪你。”
郭礼典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,滴在陆运通的手上。
“老陆……我……我怕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运通拍拍他的手,“我也怕。但有些事情,怕也要做。”
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。
只有雨声,和老人压抑的哭泣声。
很久之后,郭礼典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:
“鸡汤,还热吗?”
“应该还热。”
“那……陪我喝一碗吧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老人,在昏暗的灯光下,分食一锅已经微凉的鸡汤。他们吃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吃完后,郭礼典转动轮椅,来到书桌前。他打开抽屉,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陆运通。
“这里面是梅江海今天给的东西。你拿去,也许有用。”
陆运通接过信封,没有看,直接放进口袋。
“下周一,你会来吗?”他问。
郭礼典想了想,点头:“来。但我不会按他们说的做。我会说真话,说1994年那天晚上,我看到梅镜湖在库房里,在动那些画。说辛越是被栽赃的,说那些文物早就被调包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郭礼典笑了,笑得很丑,但很坦然,“但怕也要做。不然,我儿子以后怎么跟他的孩子说,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陆运通也笑了。
他站起身,收拾好保温桶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:
“老郭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,让我觉得这三十年,没白等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郭礼典坐在轮椅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动轮椅,来到孙子小宇的房间。墙上贴满了孩子的画,有一张画的是他——虽然脸是歪的,但笑得很开心。画下面有一行字:“我的爷爷是英雄”。
郭礼典伸手,轻轻摸了摸那幅画。
“爷爷不是英雄。”他轻声说,“但爷爷想试试,能不能不让你失望。”
窗外,雨停了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清冷的月光洒进房间,照在那个佝偻的身影上。
夜还很长。
但天总会亮的。
与此同时,朝天宫地下库房。
梅江海和卢亭站在B区第7仓的门口,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木箱。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,照亮了那些泛黄的封条和斑驳的箱体。
“就这几箱。”卢亭指着角落里的五个木箱,“体积大,不好搬,但最值钱。商代青铜鼎、战国编钟、汉代玉璧……每一件都是国宝级。”
梅江海擦了擦额头的汗。虽然是雨夜,但地下库房很闷热,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。
“怎么搬?”
“我找了两个人,信得过的。”卢亭看了看表,“他们十点到。我们先开箱,把东西取出来,然后放到那边——”
他指了指仓库最深处,那里堆着一排外表几乎一模一样的木箱。
“南迁文物第1407至1411号箱,里面装的是普通瓷器和陶俑。我们把真品放进去,把那些瓷器和陶俑放到这几个箱子里。这样就算有人来查,也发现不了。”
梅江海点点头。他走到那五个木箱前,用手电照着封条。
封条已经发黄发脆,上面有毛笔字:“故宫博物院南迁文物第XXX号”。封条完整,没有破损。
“这些封条……”
“小心拆,拆完再仿制。”卢亭从包里拿出工具——小刀、刷子、胶水、空白封条,“我研究过了,当年的封条用的是宣纸,墨是松烟墨。我准备了差不多的材料,能做出以假乱真的效果。”
他开始工作,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。
梅江海站在旁边看着,突然问:“卢叔,你跟我爸,合作多少年了?”
卢亭手中的刀停顿了一下:“三十一年。从1994年开始。”
“1994年……辛越死的那年。”
“对。”卢亭继续拆封条,“那一年,你爸帮了我一个大忙。作为回报,我帮他处理了一些……不方便处理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卢亭没有回答。他拆下第一张封条,小心地放在一边,然后打开箱盖。
手电光照进去,箱子里铺着稻草和棉絮。扒开填充物,露出青铜器的轮廓——那是一尊商代青铜鼎,三足两耳,器身布满饕餮纹,绿锈斑斑,但保存完好。
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,也能看出它的精美和威严。
梅江海倒吸一口凉气。他虽然是拍卖行老板,见过不少好东西,但这种级别的青铜器,还是第一次在库房里见到。
“这件……值多少?”
“无价。”卢亭说,“但如果非要估价,去年香港拍卖过一件类似的,成交价2.3亿港币。”
梅江海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别碰!”卢亭厉声道,“这东西太脆,碰坏了就完了。”
两人小心翼翼地把青铜鼎取出来,放在准备好的软垫上。然后是第二件、第三件……
五个箱子,一共十三件文物。青铜器、玉器、漆器,每一件都精美绝伦,每一件都价值连城。
当他们把最后一件汉代玉璧取出来时,仓库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梅江海猛地转身,手电照向门口。
是卢亭找的那两个人,来了。
但不止两个。
还有第三个人,站在阴影里。
手电光照过去,照亮了那张脸。
陆运通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