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初生牛犊不怕虎”,小孩子心地单纯正直无私,容不得坏人坏事,就编了儿歌在达顺烟纸店门口叫唱:“乌鸦叫,恶运到,葫芦街里有鬼妖。啥个妖?铁母鸡。啥个鬼?铁算盘。舌头伸出三尺三,造谣害人样样来。写封检举信,捉去关监牢,刑罚受了交交关。都是这狼心狗肺汉奸害!”
童谣威力巨大,从葫芦街唱到徐家汇。致使达顺烟纸店声名狼藉,店里营业也一落千丈。杜达顺夫妇这时才知犯了众怒,感到日子十分难过。
雪莲捡了一条命回来,福根叔心里一直惦记着罗青峰那里的一笔人情债。他从直觉判断:雪莲和方朝明这次能顺利脱险,一定是罗警官帮了大忙。这样的大恩大德,怎么可以连谢也不谢一声就支吾过去?但要还情就得送礼,现在家里吃了上顿愁下顿,连买一斤糖果的钱都凑不齐,哪有脸面去相见?
雪莲也是重情义的姑娘,为了还这份情,她想出去打工。那天下午她和玉壶春小酒店老板娘阿素嬷谈起这件事。阿素和戚道义没有孩子,他们平时十分喜欢雪莲,这次看到雪莲勇救方朝明更是钦佩,所以夫妇辆一商议,就叫雪莲到小酒店来帮工,管三餐饭,月薪60元。这对白家来说,简直是件大喜事,姑娘预支了30元工资,买了两斤当时算是高级的糖果——冠生园生产的花生牛轧糖,余下的钱接济家用,由父亲陪着去面谢罗青峰。事前白福根打电话与罗青峰联系,告诉他“雪莲三天前已回家,她要亲自来向你道谢。”罗青峰在电话里语气显得很兴奋,当场决定明天上午11点钟,在霞飞路杜美花园(今襄阳公园)门口见面,“风雨无阻,不见不散。”
那天是个蓝天白云,艳阳高照的好天气。罗青峰为见雪莲,请了一天假,理发沐浴,西装革履。他原本长得挺拔英俊,现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,更显得风度翩翩,一表人才。他早已到公园门口,来见这位渴望已久的心上人,就有意躲在对马路一家小咖啡馆里喝咖啡,从玻璃窗直接窥视公园门口的情况。
11时左右,白福根偕同雪莲来了:父亲是一身干净的皂蓝布衫裤。雪莲留海长辫,穿一套半新的藕色底小红花的短袄长裤,衣裤四周一色紫红滚边,十分雅致清丽。看来她今天的情绪很好,一直在与父亲笑谈着,真是笑靥生春,风情万千。他在这里呆呆地看着,总觉得看不够。他知道如果双方见面后,自己就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一个姑娘看了。不知过了多久,看到雪莲父女好似心神不定的样子在四处张望。罗青峰一看手表才发觉已是11时半了。
不礼貌的迟到使他心慌意乱,赶紧冲出门去,穿过马路来到公园门前。谁知雪莲一见他反而非常的局促和羞涩,说了一句:“罗警官,多谢你的帮助!”就红着脸不再吭声。因为这时众多的路人,已对这里的俊男美女发生了兴趣,都驻足不前,要看个究竟。这情况使有丰富社会经验的罗青峰都不免很尴尬,而白福根觉得自己父女俩,这身粗布衣衫上不了台面,同一位衣冠楚楚的青年站在一起自惭形秽,就把两斤糖果递给他说:
“罗警官,这次多谢你救了我女儿的命,这大恩大德我们永远要铭记在心……”
“白叔,你老……不要这样说,哦……这礼物我是无论如何不能收的……白叔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这样吧,现在已到了吃饭时间,我们找一个饭馆,一面吃,一面说吧……”
白福根听到罗青峰要上饭馆而自己口袋里只有几角钱的车费,怎能付这张单?所以涨红着脸一定要告辞回去。罗青峰是个聪明人,顿时意识到对方的难处,他灵机一动,就想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,笑着说:“我和你们交换礼物怎么样?我收下你们的礼物,你们也得收下我的礼物,让我请你们吃一顿便饭。而且我还想把我到76号去,听到的情况给你们说一说,可能对你们都会有所帮助。”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父女俩跟随罗青峰走进霞飞路喜来福饭店。
饭店侍应生送上六菜一汤,外加二瓶啤酒。罗青峰十分殷勤地为父女俩斟酒布菜。在边吃边谈中,他就把那天争取到76号办差,动员第四处处长和副主任到审讯室隔墙听审,以及最后汪潘两位领导作出释放的决定;同时他还竭力赞扬雪莲那天机智无畏的杰出表现。爱自有一种魔力,他说到动情处,忍不住爱意缠绵,呆呆地看着雪莲娇羞的脸而神不守舍,竟不知这位父亲激动地翻着嘴唇在说些什么?这时的白福根听得惊心动魄,毛骨悚然,深感罗警官神机妙算才能力挽狂澜,所以一再向他表示感谢。而雪莲感到了罗青峰射过来的火辣目光:这是一种兴奋的,愉快的,渴慕的,迷恋的眼神,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目光。她只以为是他多喝了酒,多说了话,加上天气又热的种种缘故。她知道他是个好心人,为她做了许多好事,今天请吃请喝又花了他许多钱,所以小姑娘的心里充满了对他的感恩之情,当他看自己的时候,就回报他一个害羞的笑脸,表达她深深的谢意。
这个千娇百媚的笑容,使这血气方刚的青年激奋非常。他对雪莲可以说是“一见钟情”。在二年前,雪莲为玉翠烟馆发生命案来捕房报案时,他就深深地喜欢她了,但当时雪莲还是一个小女孩,两人8岁的年龄差距使他望而却步。在这两年里他有过多次婚姻的机会,但只要将这些姑娘与雪莲一比较,她的美丽,气质和智慧都远远占了上风。所以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默默等待雪莲快快长大的期盼。现在自己正想去找她,恰逢父女俩因为方朝明被捕找上门来,当时他内心的快乐是可想而知。在捕房门口见到雪莲,他就一心认定这个姑娘“就是自己要找的终身伴侣”。在76号审讯室隔壁,听到她清晰,坚定,曼妙的声音,她的善良,勇敢,气魄和智慧连见多识广的汪秀云都赞不绝口。从这时起,他心中除了爱慕,还有钦佩和尊重。心想,“自己如能娶得此女,也算没有虚度这一生。”
此刻罗青峰心里有了一个计划:他要帮助她的家庭摆脱困境,要供给她上学,至少能读到初中毕业,将来她相夫教子或是去工作都能是个佼佼者。他又想:“当然最好是双方的关系能及早敲定,‘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’,料想不久,追求的人会排着队而来。但如果现在自己唐突的提出求婚,一定会使聪明的雪莲怀疑我帮助她是存心不良,从而贬低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……这样会把事情弄僵……”他把多年来在侦查破案中养成的慎思谨行的风格用到恋爱中来了!在片刻时间里想了许多。他幸福地规划着,盘算着,也向雪莲傻傻的笑着,至于这位白叔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,他一句也没听进去……
这一餐饭吃了二个小时,罗青峰心满意足的付了一百多元饭钱,使雪莲甚为感慨,心想:“是自己两个月的工资,无论如何,这人情债是还不起的了”。临走,罗青峰又拿出四百元钱给白福根说:“二百元给雪莲买营养品。这次她受了这么大的惊吓,得好好补补身体恢复元气。另二百元请转交给方先生,替我向他问好。他这次受了许多苦,这钱就给他养伤,我敬佩他是一个有血性,有骨气的男子汉,以后有机会我要去登门拜访。”白福根父女俩一定不肯收钱。
“大叔呀,不要再说什么报恩还情的话了,‘有缘千里来相会’,这世界上未知的事情多得很,今后有可能我还会有事来求大叔呢?说实话,我真想去葫芦街呀,不过现在还不能去,因为我要避着那个杜达顺。如果给他知道这事是我在插手,76号就不会放过我,说不定雪莲和方先生又会有危险!所以我今天讲的情况只能告诉方先生,对其他人都要保密。”警官诚恳地说。
善良诚实的白福根见他把话说得这样恳切,而且这钱也确实能解两家的燃眉之急,就不再推辞谢过收下了。他将罗青峰看作是他一家有幸遇到的“贵人”,关于“我有事来求大叔”这句重要的话,看做一句客气话,并不当一回事,父女俩千恩万谢的告别而去。
分别不到十分钟,在电车站上,忽见罗青峰大步流星急急地奔来了,他手弯里夹了一件上装,奔得满面通红,气喘吁吁地说:
“嗨,看我这记性,光顾着说话,把一件重要的事给忘了。我听说大叔在做送煤球的工作,那工作太辛苦。这几天我给你找了一份工作,是八仙桥一家大商场里当营业员,一天工作八小时,每星期轮休一天,月薪一百五十元。这工作只要手脚干净,对顾客殷勤和气就行,不知你老是否愿意去试试!”
听到这个好消息,白福根笑得合不拢嘴,激动得热泪盈眶,连忙点头说:“太好了,我愿意,我愿意,谢谢……谢谢你呀,罗先生……”
“这样,你拿着我的名片,明天下午你就去找这家华丽百货商场的老板顾先生,他是我的一位远亲。”罗青峰说着递过名片,和白福根握手告别,然后他又激动地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,等待雪莲伸出手来。
好似在玻璃箱里长大的雪莲,她从来没和年轻的男人握过手。她看着罗青峰伸过来的手羞得满面绯红,似出水红莲一般的娇艳。罗青峰这次却固执地不肯收回自己的手。白福根怪女儿没见过世面,忍不住碰了碰女儿的胳膊,雪莲这才含羞忸怩着伸出手去,被罗青峰紧紧地握在手里。这一刻他陶醉了,从内心涌起的那份幸福、温馨和甜蜜,使他一辈子都不能忘记。
聪明过人的父亲看到他那副无法掩饰的神态,不由心里一动,他好像意识到了,这个年轻英俊的警官那根兴奋搏动着的神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