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识点一:现代人与孟子的修身系统
1.要想治理好身边的事儿,你需要修身养性;修身养性的目标是拥有强大内核,内圣外王;而强大内核,需要信念。
2.对修身来说,对信念的坚持比信念的对错更重要。信念带给你的是一种气质 —— 一种很强势的气质。
3.一个什么都不信、做事毫无章法、不能给人提供确定性的人,是绝对不可能成为大人物的。
1. 「修身」和「平天下」
儒家思想的一个基本逻辑是「修齐治平」,一切都是从「修身」出发的。好好修身,把自己整明白了,就可以把家搞好,然后扩大你的影响圈,就可以治理国家了。而扩大影响圈的方法则是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」,以自己为中心,慢慢辐射出去。
有哪个国君问孟子应该怎么治理国家,孟子就说你只要对自己的人民好,邻国自然就会来投奔,然后邻国的邻国也来投奔,你的影响圈不就越来越大了吗?
今天看,这个逻辑是错误的。少数熟人之间的关系动力学,推广到很多个陌生人之间尚且不适合,又怎么能直接推广到治国平天下呢?
儒家思想本质上是个熟人圈子的关系学。品行、名誉、修养这些东西,只对认识你的人有意义。
从孔子那个时代开始,贵族人数就已经泛滥,中国在向人人平等的陌生人社会演进。时代呼唤能解决社会问题和国家问题的学问,而儒学是个解决私人关系问题的学问。
其实到孟子的时代,儒学已经不怎么受欢迎了。当时的人追捧的是主张个人主义的杨朱和主张「兼爱、非攻」的墨子 —— 不管你同不同意他们的学说,你必须承认人家研究的是真正的大尺度社会学和政治学。其实如果他们的学说没有失传,我看杨朱可以直接对接今天的市场经济和人权思想,墨子可以直接对接基督教的新教伦理。
而儒家始终没有大尺度思维,只会自我修养。
这就是为什么孟子一定会碰壁。
那孟子为啥就不能改一改自己的学说呢?因为他身上有「儒家传人」的包袱。他就如同是个京剧传人,现在大家都改听流行歌曲了,可你的身份认同是京剧,你就只能捍卫京剧。更何况京剧传人这个人设可以直通春晚。
其实孟子也对儒家做了一些符合时代精神的改进。比如孔子是非常尊重国君的,但到了孟子这里,就成了「民贵君轻」,甚至说国君要是太坏我们把他杀了也没关系。但儒家毕竟还是儒家,孟子并没有针对大尺度社会的解决方案。
儒家并没有退出政治舞台,这是因为后来法家得势了。法家是一门让皇帝可以为所欲为的学问,太危险;而儒家的修身精神、天命思想、礼法规矩正好对皇帝是个限制,所以儒家得以作为专制时代的权力制衡而长期存在。孔孟也成了圣人,因为读书人需要拿圣人压皇帝。
2. 今天的人为什么需要孟子
现代社会有民主法治,已经不再需要儒家充当权力制衡了。那我们为什么又开始讲孔孟了呢?因为他们修身养性这一套功夫并没有错。
跟同事、跟上级、跟下属、在官场、商场或者学术圈,你只要是个人物,就必然有自己的影响圈,你就必然需要内圣外王的功夫。孔孟之道不能教你怎么设计社会规则或者治理社会,但是让你以个人身份成为社会上一个有影响力的player,那是手到擒来。
而这套学问并不仅仅适用于中国,也不仅仅是中国人才能发明。西方也有各种小圈子,也需要立人设,而且现在交流越来越容易,这门学问越来越重要。正如勾股定理可以被各个文明独立发现,修身养性的学问也是相通的。
瓦德瓦完全没有引用过孔孟的思想,他用的案例几乎全是西方的,他的思想来源是西方和印度,但是我们一对比,跟孔孟之道非常相似。这就叫人同此心、心同此理。
事实上中国先秦哲学在西方一直都有一定的市场,近年来还有一定的普及。
如果只读中国经典,翻来覆去也就是那点意思、那几个熟悉的应用场景。美国人一讲,意思推广了,应用范围放大了。
就拿瓦德瓦这本书来说,他强调一个概念叫「目的」,认为理想的人生都应该有一个目的。你马上能想到孔孟倡导的人生就是有目的的,那个目的就是「仁」。但是瓦德瓦这里说的目的不一定非得是「仁」,它可以是你愿意为之奋斗的任何一种价值观。乔布斯毕生致力于让科技和人文艺术结合、林肯要解放奴隶、甘地要让印度独立,这些都是他们的人生目的。
然后瓦德瓦还论证了为什么有目的的人生更有意义,他还提出了一个把目的、价值观和一个个目标融合在一起的系统,他还列举了实践人生目的的五个阶段。这种系统性,是中国古代经典所缺乏的。
《论语》只是一本格言集,《孟子》是一本对话录。先秦经典的特点是说一番很有意思的话让你自己体悟,但是其中并不在意逻辑连贯性,更不用说严密的论证。等到后世的宋明理学,又把儒学变成了教条、有很多地方简直是胡乱解释,成了做题家的题库,那就更失去了本真。
这就如同中国古人通过观察世界,发现了物理定律。他们并没有把定律一条条按照逻辑顺序写下来,留下的只是片言只语的格言和在某些特定场合的对话。两千年后,一群西方人使用现代方法重新发现了物理定律,结果跟中国人的定律很像。这完全可以理解,因为我们毕竟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,面对同一个物理世界。
但是西方人总结的这套定律,却是用数学方程描写的。经过了逻辑论证,而且写得非常系统。他们的书,一条条因为所以虽然但是,特别明白。那我们为啥不读这样的书呢?
这套学问的价值不是“治国理政”,而是一个修身系统。
3. 「信念」的用处
二十一世纪这一代人比上个世纪的人更需要这套系统。只有当你需要经常跟人打交道、需要面对复杂局面,你才需要修身养性。
古代绝大多数人都是农民,整天跟土地打交道;上世纪大多数城市居民是工人,整天跟机器设备打交道。对重复劳动来说,吃苦耐劳、服从命令、遵守纪律就是最有用的品质,生活非常简单,你真不太需要思考什么目的、智慧、成长、爱、自我实现之类的东西,你老老实实干就完事儿了。
但是进入二十一世纪,很多很多人进入了像白领、教育、医疗、科研之类的所谓「服务业」,你不但需要整天跟人打交道,而且有一个自己的事业、自己的工作系统。可能你还需要管理别人。又或者你不管别人,但是也没人管你,你得自己管自己。
现在每个人都有点古代贵族的意思。你得学着怎么管。那么目的、智慧、成长、爱、自我实现这些东西就有用了。
孔孟和瓦德瓦的共同观点是,要想治理好身边的事儿,你需要修身养性;修身养性的目标是拥有强大内核,内圣外王;而强大内核,需要信念。
对治国来说,信念的对错很重要。但是对修身来说,对信念的坚持比信念的对错更重要。信念带给你的是一种气质 —— 一种很强势的气质。
干什么事儿都理直气壮,因为相信我做的是对的。这样的人面对任何大场面都不会气短。孟子「说大人则藐之」,管你是老百姓也好国君也好,在我面前都是学生。这叫人格魅力。
反过来看今天的一些人,见个领导、甚至面对自己老婆都唯唯诺诺低声下气,这不让孟子笑话吗?
当然现代人做事不能太一根筋了,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比古代复杂得多的社会,有很多事情是你一开始并不理解的。我们必须懂得调整自己的信念。但是从修身角度来说,关键是你得有信念。一个什么都不信、做事毫无章法、不能给人提供确定性的人,是绝对不可能成为大人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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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代心理学、社会学、什么认知、行为科学都比较成熟了,我们能不能以现代科学理论为起点,把中国古代经典思想给重新审视一遍呢?古代圣贤说对了的,我们给总结;说错了的,我们给纠正;没说的,我们给补充。
知识点二:「中庸」和「圆滑」的区别在哪?
内圣外王是极高的追求,我们只能在漫长的人生中逐渐扩大自己的内核和影响力。但起点是要有一点主动性,一味明哲保身肯定就无法成长。面对正在做坏事的人的一种办法,首要的还是「了解之同情」。一个人作恶可能有当时情势所迫,可能跟从小的经历有关,可以有各种不得已的原因。在时机合适、能力允许的情况下,你可以帮帮这个人。
但很多时候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去帮他们。
所以并不是所有人、在所有情况下都应该得到你的宽容。做任何事都得讲时机和能力。不有那么一句话吗?「宽恕他们是上帝的事,我的任务是送他们去见上帝。」
但是这个基本原理是,没有任何一个人*本质上*就是坏人。每个人身上都有善的种子,用孟子的话说叫做「善端」。强内核者应该尽自己所能,在具备可行性的时机发掘和培养别人的善。
就算一时之间没有效果,我们还是要对人有信心。他早晚会领悟的,不是这次就是下次,不是通过你就是通过别的机缘 —— 因为他有善端。
瓦德瓦书中还讲了一段乔布斯的故事,这就是一个关于时机的故事。
乔布斯毕生都在追求科技和人文艺术的结合,他总是把电子产品做得极具美感,希望能激发用户的创造力。但是乔布斯这个理念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怎么受欢迎。人们买计算机更喜欢极致的性能、兼容性和低价格,又贵又封闭的苹果产品并不畅销。
是不是乔布斯那种高级风格根本就不适合人类呢?
乔布斯曾经被苹果公司赶走、自己又创办一个电脑公司、又不成功、又回到苹果,苹果才大行其道。
而那是因为市场成熟了,用户终于能欣赏乔布斯那种高级电子产品审美观了。所以有句话说「苹果的表始终指向上午九点,以前这个表不准,现在这个表准了,那只不过是因为现在正好是上午九点。」表面看,是乔布斯赌对了。
乔布斯自己是怎么看这个转折的呢?
乔布斯去世之前,苹果首席设计师乔纳森·艾维(Sir Jonathan Paul Ive)曾经跟他有一次深谈。艾维事后回忆说,乔布斯的临终感觉是“平反(vindication)”。他感到平反不是说现在终于证明了自己是对的 —— 而是他恢复了对人类的信心。原来消费者还是有鉴赏力的,人们终究能选择好的东西。
做大人物,可能就得有这种悲壮时刻:哪怕别人不理解不接受,我也要这么做,因为我认为这么做是对的,而且我相信他们终究会接受。下一次吃了小人的亏的时候,想想乔布斯当初的委屈,也许能好受一点。
在中庸这个维度下,孔子说过三类人 ——
第一类是「乡愿」,也就是“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”,做事儿特别油滑,实则都是为了自己的人。孔子极为讨厌乡愿。
第二类是「狂狷」,也就是那种做事比较一根筋、直来直去不懂变通的人。孔子对狂狷的态度是友好的,他说:「不得中行而与之,必也狂狷乎!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也。」意思是如果不能跟中庸级别的人物共事,那跟狂狷的共事也还可以,毕竟狂人有进取精神,狷者洁身自好。狂狷,是有品德有性格有原则的人。你会愿意跟这样的人交朋友。
第三类才是「中庸」,中庸是最稀缺的人才。中庸跟狂狷的共同点是都有良好的内核、讲原则;中庸跟乡愿的共同点是都有良好的用户界面。
中庸跟乡愿的最本质区别是有没有正义的原则。中庸搞个好用户界面是为了方便交流,是为了更顺畅地把事情做好,但中庸的友好是有限度的:他不会不讲原则地、一味地逢迎你。乡愿对人可以毫无原则地逢迎,可以表面上愿意满足对方任何要求。一个中庸的幼儿园老师对小朋友很友好,但是柔中有刚,该遵守纪律必须遵守纪律;一个乡愿老师却是惯着孩子。
什么都满足,那其实是欺骗。要不怎么毛姆说「为什么很多女人,会长期反复被男人骗?因为她们的要求,只有骗子才能满足。」
但你乍一看的话,确实很难区分谁是中庸谁是乡愿。所以孔子才那么痛恨乡愿,说乡愿是「德之贼也」,是偷了中庸的道德名声。孔子「恶紫之夺朱也」,说我为什么这么厌恶紫色呢?因为它太像正宗的红色了啊。
人的有些行为不但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最佳选择,而且是像膝跳反射一样的自动反应。列纳德·蒙洛迪诺在一本新书,《情绪:影响正确决策的变量》中举了个例子。有一位女性,因为从小自己的个人空间都不被尊重,长大成家立业以后特别注重独处的隐私权。当她一个人在办公室专注工作的时候,最怕别人打扰。结果就是每次她丈夫走进她的办公室,她立即就会发火。
这种行为是可以理解的,她的确有权这么反应。但是如果每次别人一刺激,她都必然这么回应,她还是自由的吗?她身上有这么一个心理开关,她丈夫一碰开关她就发火,那岂不是说,她被她丈夫给控制了吗?
心理学家把这种好像完全没经过大脑的情绪反应称为「反射反应(reflexive reaction)」。反射反应就如同人被编程了,有个固定的脚本,只要什么诱因触发你的脚本,你马上就会按照固定程序做出回应。这不成机器了吗?
这样一点就炸的人,是没有自由的,是情绪的奴隶,最容易被人驱使。
「在刺激和回应之间,你还有选择如何回应的自由与能力。」人脑毕竟没有真正被编程,在外界刺激和自己的回应之间是有一个空间的,你可以在那里做出选择。
自由很简单,就是你有没有的选。自由也是最难的,你必须战胜自己的反射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