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一刚过，天气逐渐燥热，草木渐渐褪去春日的温软，带着几分慵懒倦怠。自古就说“人间四月芳菲尽”，果然如此，路旁的花木多半沉静下来，那些热热闹闹、争争抢抢的花们，大多早早结了果，含着青涩的汁液藏在喧嚣的绿叶中沉思，连苹果树上也挂满了绿鼓鼓的果实，我心里不禁有点落寞。
生活中如果没有几朵花儿点缀，就少了许多情趣。昨日晨练回来，我的目光在一片片葱茏中穿寻，哎呀，一大片天人菊，躲在杂草中，迎着烈日，兀自开得热烈坦荡。
虽然单薄低矮，枝叶平凡，没有洛阳牡丹的华贵，没有周敦颐笔下荷花的清雅，也没有陶公菊仙子的悠闲，甚至带着几分山野的粗粝，却在五月的暖风中跳出最活泼的舞蹈，像极了身穿艾德莱斯绸的维族少女，远离大家闺秀的拘谨，摒弃了小家碧玉的温婉，带着张扬热烈的生命力，扑面而来。
天人菊的花瓣边缘晕着金边，中心是一团浓烈的橘红，不娇柔，不造作，随意栖身于路边草丛、街角空地，不期待他人的浇灌，殷勤照料，在尘土与日光里扎根生长，直直地向着太阳敞开。它把生命握在自己手里，自由自在，活得蓬勃又倔强。
虽然天人菊把初夏的那点失落驱赶得无影无踪，我却只当它是寻常野花，热闹一阵便会凋零，未若那开在高处的榴花，带着穿越俗世红尘的清醒，淡然而真诚地吐露芬芳。直到那日午后，一阵疾风骤雨突至，路边许多草木被打得枝叶歪斜，花瓣零落，垂头丧气。我想着这丛天人菊定也难逃风雨摧残，该是“绿肥红瘦”，一片狼藉了，甚至那绿也未必再精神抖擞。
雨过风停，夕阳斜照。我再走近，心头微微一震。只见它枝叶虽有些凌乱，花瓣上还沾着雨痕，可那一簇簇金黄橘红，依旧昂首挺立。没有蜷缩，没有颓败，舒展的花瓣，迎着余晖，带着雨后的清润，开得更加精神。风雨不曾让它低头，反倒为它洗去了尘埃，衬得花色愈发鲜亮了。
我蹲下身，看着这丛风雨后愈发精神的天人菊，忽然想起了两千多年前那个住在陋巷里的年轻人——颜回。一箪食，一瓢饮，旁人都不堪其忧，他却“不改其乐”。在世人追逐华服美食、高堂广厦的时代，颜回独守着一方清贫，内心却比谁都富足。这丛天人菊不正是颜回一生的写照吗？它没有名花的娇贵身世，没有精心呵护的待遇，生在尘土飞扬的路旁，长在无人问津的角落，贫瘠和寂寞，都无法撼动它与天地同乐的初心，从不自怜，从不萎靡。烈日炙烤，它开得更艳；风雨摧折，它挺得更直。那种安于平凡、不改其乐的从容，活脱脱就是草木中的颜回。
想着颜回，我又不禁想起了他的老师——孔子。孔子一生所求为何？他周游列国十余载，困于陈蔡之间，断粮七日，从者病，莫能兴，而他却弦歌不辍。有人问他：“君子亦有穷乎？”他坦然回答：“君子固穷，小人穷斯滥矣。”一生颠沛流离，被误解，被拒绝，甚至被嘲笑为“丧家之犬”，却从未放弃心中的大道。他追求仁政，追求礼乐，追求一个老者安之、朋友信之、少者怀之的天下。明知那个时代礼崩乐坏，明知自己的理想几乎不可能实现，他依然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，坚信可以为万世开太平。
天人菊这种在风雨中倔强挺立的风骨——它知道枝叶可能被风雨折断，但它依然要开；它知道追求未必能实现，依然坚守。风来了，它迎着风；雨来了，它顶着雨；太阳最烈的时候，它开得最盛。它把根深深扎进泥土，把花朵高高举向天空的执着和坚韧，正是对孔子那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精神的阐释。孔子与颜回，给我们后来人带来许多立足世间的底气与智慧。
天人菊不像许多名贵花朵，虽被精心呵护，却娇弱无骨、心高气傲，稍有波折便怨天尤人，甚至凋零枯萎。它生来便带着一股韧劲，于平凡处扎根，于燥热中绽放，于风雨里挺立。不与百花争春，不与群芳斗艳，不渴求赞美，不畏惧贫瘠，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，热烈、坦荡、自在地活着。正如孔子和颜回，穿越两千年的时光向我们诉说，真正的君子，不是活在别人的目光里，而是活在自己的天理与使命之中。
我轻轻触碰天人菊粗糙的茎叶，那细密的绒毛有些扎手。正是这份粗糙与倔强，让它能够承载风雨的重量。它开得朴素，却开得执着；长得卑微，却活得昂扬。回望我们的人生，我们耗尽多少时光，追逐光鲜与名贵，渴求他人的仰望，困在世俗的评判里，活得拘谨又疲惫。今天这一片天人菊再次提醒我，生命本不必精致华贵，不必声名远扬。只要守住本心，不惧风雨，不惧平凡，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里热烈生长，便自有风骨，自有芬芳。
孔子赞颜回：“贤哉回也！”我想，若孔子见了这丛天人菊，大约也会拈花一笑——“贤哉天人菊”。赞它不争不怨，风雨如磐亦不改其乐、风骨凛然、知其不可而为之；赞它开在烟火路旁，立在岁月风中，热烈而从容，平凡却坚韧。
以后每一次路过，我都要多看两眼，不为别的，只为从它身上，看到一种不迁怒、不贰过、不改其乐的君子之风，更看到那一种穿越千年、依然滚烫的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的执着追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