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走出医院大门，我爸马上弯下腰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。他低着头，缩着身子。我知道他很难受，我不忍细看，绕到背后拍了一张他的背影照，眼泪忍不住往下流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么魁梧的身躯变得这样瘦弱无力？
这是我第二次仔仔细细看他的背影，我很少这样仔细看我爸的背影。小的时候我爸对我很严苛，好像没对我笑过。每次吃饭坐在一起都是大道理，后来我读初中开始叛逆，他说一句我顶一句，要么就是不理他。再后来，他教育我我就听着，也不说话，慢慢地和爸爸的话就越来越少了。甚至面对面都没什么话讲，然后我就扭头转身离开。我和我爸的话越来越少，哪里有仔细和他聊天、仔细看他。很多时候都是我妈在中间传话，一直记得一天我妈语重心长地和我说了一句话：“虽然你爸爱唠叨你，但是他还是很爱你的，你回想一下，你从小到大你爸有没有打过你，他一次都不舍得打你俩！”是的，我爸真的没打过我！
买了新房子要装修，爸爸会一点泥水工艺的活，他不要我们请人，说他来干可以省钱。平时他是三餐必须准点吃，饭后一定要午睡，但是那个炎热的夏天，他在房子里忙了一两个月。他每天起早从村里赶到县城，中午自己随便吃点，然后继续干。他一个人搬水泥，拌混凝土，搬砖快，砌墙，一趟又一趟，都是他一个人。天气很热，好几次我们抽空来房子里，他不是弓着腰在干活，就是拿着草帽使劲扇风喘着气歇气儿。
好像也就是那几年，从我大学毕业有了工作以后才开始话多起来。就连他送我去读大学的路上，我们交流得都很少。好像少到都没嘱咐我一个人在外要注意安全。但是是我爸一定坚持要送我来上学，到了学校第一天帮我办理入住，晚上睡在学校附近的招待所。第二天早上来我学校看了我就说先走了，我说送他，他摇头直拒绝。我不知道他怎么买票，买了什么时候的票，在车站等了多久，吃了饭没，24个小时车程有没有舍得买饭吃。我就站在寝室二楼，看着我爸一个人往校门口走去。这是我第一次看我爸的背影，看了很久，第一次有了心疼的感觉。
至少，那时的爸爸还是那么好大，挺直的后背很有力量。这一次，我看爸爸走在我前面，佝偻着身子。我看爸爸坐在石墩上，无力地垂着身子。再看，耳边都是深深的皱纹，鬓角已是一丛丛的白发，我爸，他真的老了。相比以前，他瘦了，他动作迟缓了很多，说腿疼，我们真的都想他是老了，根本不知道他在被病痛折磨。我们不敢告诉他，但这两天是我和他说话最多的几天，我强忍着难受轻松地告诉他就是几颗息肉。我找他聊天，告诉他我的想法，跟他说没大事，但是还会尽力找最好的医生。我总是让俩孩子进房间找外公，和他说话，我听他逗孩子，他们一起呵呵笑，祈祷，让我家老头身体越来越好，虽然他时而执拗，时而任性，时而惹人生气，但是他也为了这个家日夜操劳，他也真的老了，让他多享几年福吧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