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排档在货运站往南三公里的国道边上,铁皮棚子搭的,顶棚底下挂着几盏节能灯,灯泡外面罩着铝制灯罩,光线发黄。表哥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,塑料桌面上的油渍擦过一遍,但摸起来还是滑的。他朝门口招了招手,一个穿灰色短袖的男人走了过来。五十来岁,头发剪得很短,后脑勺的头发茬子白了大半,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,像膝盖受过伤。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来,表哥给他倒了一杯啤酒,泡沫从杯口溢出来沿杯壁淌了一小截。
“老张,”表哥说,“你开那趟货的事,跟他说说。”老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杯沿印子上沾了一圈啤酒沫。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手里捏了一会儿,没夹菜,像在想从哪里开头。“那批货我开的,”他说,声音不高,“从荒城拉到凭祥。货单上写的是净化设备。”他又喝了一口酒,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顿了一下。“开到半路,我下来检查轮胎,闻到一股味。”他抬起眼皮看了姜其鸣一眼,那个眼神很直,没有躲闪。“不是机器味。是药品味。”
姜其鸣坐在桌子对面,手边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啤酒。“你确定?”
老张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两只手在桌面上摊开了一下,像要证明什么。“我开了二十年车,汽油、柴油、油漆、酒精——什么味我都闻过。”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筷子,指节粗大,关节凸出来,“那是药味。”
他端起杯子喝完剩下的酒,表哥又给他倒满了。老张没有立刻喝,握着杯子继续说:“到了凭祥,接货的人没来。我在那个停车场等了三天。”他的拇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,“每天有人打电话问货到了没。打了三天,就一个男的,口音像本地的。第四天来了两个人,穿得很普通,短袖和长裤,但开的是挂军牌的车。”他停了停,目光往桌面上的某一点落下去。“他们把货搬走了,什么都没签。我就把车开回来了。这笔运费到现在都没结。”
他把那杯酒端起来一仰头喝完了,然后空杯放回桌上,拿起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,叮叮的。“这事我谁都没敢说。”他看了看姜其鸣,“你是第一个问的。”
大排档的棚子外面有车经过,国道上大货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,在铁皮棚外经过的时候声音变大了两三秒,然后往远去了。
姜其鸣回到家之后一直在想那三个字,像一只绕着灯飞来飞去的蛾子,赶不走,也落不定。药味。他坐在床沿上,看着窗外的棚顶和卡车,脑子里那三个字在里面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权离坐在桌子旁边择一把青菜,她没有看他,但择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“你别查了,”她说,“宁启明已经进去了,许辰也进去了。货去了哪跟你没关系了。”姜其鸣没有看她,还是看着窗外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就是想知道我签的那个合同到底运了什么。”权离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,手在水里洗了一下。“知道了又怎样?”姜其鸣说:“不知道的话,那三个月我就像白活了。”权离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没有再接话,站起来把菜盆端进厨房了。
第二天上午,表哥把姜其鸣叫到大棚旁边的榕树底下。他递过来一支烟,烟嘴朝外。姜其鸣不抽烟,但他接过来了。烟身很细,白色的卷烟纸在他指间被捏着,没有点上。表哥自己点了一支,吸了一口,从鼻孔里把烟喷出来,烟雾在榕树垂下来的气根之间散开。
“老张昨晚跟我说了,”表哥弹了一下烟灰,“他说他后悔告诉你。”他又吸了一口,“那批货的事,你最好烂在肚子里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格,像隔着棚顶的铁皮压着嗓子说的。“边境上走的东西,不止是药。”
姜其鸣站在榕树底下,手里那支烟没有点,他的拇指在烟嘴上捻了一下。“还有别的?”
表哥把抽了半截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鞋底上按灭了。烟头扁了,他蹲下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铁皮桶里。“你别问了。”他转身走回大棚那边,步子比平时快一些,鞋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。姜其鸣站在榕树下面,阳光被榕树的枝叶切碎了洒在地上,气根在他头顶上方垂下来,被风吹得微微摆动,像很多根细线在空气里轻轻晃着。
那天晚上,姜其鸣坐在院子里,膝盖上放着那张出库单。纸面被反复折叠过几次,折痕已经发白了。他把单子展开来,看着上面那行地址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,也许在荒城的时候就在身上了。火机是塑料壳的,拇指拨了一下齿轮,火苗窜出来,黄蓝色的,尖上飘着一小缕黑烟。他把单子的一角凑到火苗上,纸张在接触火焰的那一刻卷了一下,然后从那个角开始烧起来,火舌沿着纸面往上爬,速度不快也不慢。姜其鸣把烧着的单子放在水泥地上,蹲在那里看着它烧完。纸变成黑灰色的灰烬,边缘还有一点红色的火星,亮了一下就暗了。风吹过来,灰烬散开了一些,被风推着在地面上平移了几寸,然后停住了。他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。权离站在门口看着他,没有走过来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靠在门框上。灰烬彻底灭了,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,像雨滴落在干水泥上干透之后形成的印子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,站了一下才迈步。权离看着他走近,说:“饿不饿?煮了面。”姜其鸣站在她面前,院子里的灯从他背后照过来,他的脸在门框的暗处。“好。”他说。
面是挂面,葱花和酱油调的汤底,卧了一个荷包蛋。姜其鸣坐在桌子前面,低着头吃。权离坐在他对面,也在吃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碗里的热气往上升在灯光下变成半透明的雾一样的东西,很快就在空气里散开不见了。姜其鸣吃了几口,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他抬起头看着权离。“我想留在这里。”
权离的筷子停了一下。她正夹起一筷子面往嘴里送,停在了半空中,悬了两秒,然后放回了碗里。“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姜其鸣看着她:“不走了。把罚款还完,在这里过日子。”
权离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,荷包蛋浮在汤面上,边缘的蛋白被汤泡得有点发白。她重新拿起筷子,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,嚼完了,咽下去了。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,然后放下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那一个字很轻,像从喉咙里没有用力就滑出来的。她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完,碗底朝上放回桌面的时候,姜其鸣看到碗底还有一圈薄薄的面汤痕迹,在灯光下亮着。他没有再说话,低头继续吃自己那碗面。窗外的铁皮棚子上有一阵风吹过,嗡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有人远远地敲了一下一面很大的鼓,鼓槌只落了一下就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