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车进站的时候天刚亮。车厢里暗了大半夜的灯在进站前一刻亮了,白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,他们都眯着眼睛,像刚从水底浮上来。姜其鸣的腰僵了,他在硬座上坐了十七个小时,中间起来过三次,去了两趟厕所,接了一趟热水。权离比他睡得久一些,但也睡得不沉,列车每次过岔道时车轮碾过铁轨接口的撞击声都会让她睁开眼睛,然后又慢慢闭上。
走下车厢的时候,空气扑到脸上。和荒城不一样——荒城那种潮湿是冷的,从袖口和领口往骨头缝里钻。这里的潮是暖的,带着一种植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出来的气味,像蒸笼掀开之后的蒸汽混着青草的味道。姜其鸣站在月台上用力吸了一口气,觉得肺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被那口空气化开了。权离站在他旁边,把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,没有说话。
出口外面停着一辆破面包车,白色漆面已经斑驳了,后保险杠用铁丝绑着。一个男人靠在车门旁边,四十来岁,皮肤晒得黑,穿着短袖和灰裤子,脚上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,鞋帮上沾着干泥。看到两个人出来,他直起身走上来,嗓门大得连出口闸机都像跟着震了一下:“你就是那个替她扛债的?看着挺瘦啊。”姜其鸣说:“扛债不费体力。”表哥笑了,露出牙缝里夹着的一根菜叶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,嘴皮子还行。”
面包车开出火车站的时候,姜其鸣坐在后座,车窗摇下来了半截。风从外面灌进来,热的,裹着路边水果摊和修车铺的味道。街两边的树和荒城的不一样,叶子更宽更密,树冠遮了大半条路,投下来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又浓又厚。表哥在驾驶座上一边开车一边说话,方向盘的塑料套被他握得发亮。“你们先住下,别急着想啥。我那儿乱是乱了点,但有地方睡觉。”
货运站在城郊,从主干道拐进一条泥路,路面坑洼不平,面包车开进去的时候底盘刮了一下土。半露天的大棚下面停着三辆卡车,两辆蓝色一辆白色,车头朝外,车厢上贴着货运公司的名字,红漆字已经褪成了浅粉色。大棚旁边是一排平房,红砖砌的,窗户是铝合金框,有几扇窗玻璃上贴着旧报纸挡光。表哥把车停在一棵芒果树下面,带着两个人走到平房最靠边的一间推开门:“收拾过了,床单新换的。”
房间不大。一张铁架床靠着里墙,铺了浅蓝色的床单,叠了一床薄被。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木桌,桌面磨损得很厉害,漆面全蹭没了,露出木头本色。一个衣柜靠在门边,双开门的,右边那扇门关不严,往外翘了一角。窗户正对着外面堆货的棚子,能看到卡车的车头顶着大棚的铁柱子。权离走进去站在床尾,环顾了一圈,说:“有点简陋。”姜其鸣把行李箱放在墙角,直起身来看了一眼窗户的位置。窗户比荒城那间出租屋的大,采光好一些,外面的棚顶上有雨水干透后留下的锈黄色痕迹。他说:“比荒城的出租屋多一个窗户。”权离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很轻,嘴角动了一下就松开了,但嘴角松开的时候她眼睛里有一个很小的亮光闪了闪,然后也暗下去了,没有熄灭,只是转到了更深的地方。
晚上表哥杀了一只鸡。他在大棚旁边的水池边处理,水龙头一直开着,他拔鸡毛的动作很利索,一边拔一边和权离说话。鸡炖了一大锅,加了酸笋和干辣椒,铁锅在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,酸味和辣味混在一起飘满了整间屋子。三个人围着一个小圆桌坐,桌面上放着一大盆鸡,旁边一碗蘸水。表哥给姜其鸣倒了一杯自酿的米酒,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。他先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,说:“你们先住着,不急着找工作。”他用筷子指了指姜其鸣,“货运站缺个记账的,小姜你要是干得来就留下。一个月四千,包吃住。”姜其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米酒,甜味后头跟着一股冲劲。“我干过销售,没记过账。”表哥夹了一块鸡翅膀放进自己碗里:“账不难,认字就行。”权离在桌子底下伸筷子夹了一块鸡腿,放在姜其鸣碗里,她整个过程没有说话,没有看他,夹完就收手了。姜其鸣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只鸡腿,没有夹回去。
晚上躺在那张新换床单的床上,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,像在太阳底下摊了很久之后收进来叠好的。权离侧身躺在靠墙的那一侧,呼吸很快就均匀了。姜其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。铁皮屋顶,能看到拼接的缝隙和几处锈点。风从外面吹过来的时候,铁皮嗡嗡响,那种震动不大,但持续不断,像很多只低音喇叭同时被按着同一个键,声量调到最轻最轻的一档。他想:这算不算换了一个地方重新开始?他的意识在半睡半醒之间来回游荡了一会儿,没有得出答案,但他也没有追问自己。
第二天早上姜其鸣坐在货运站的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手工账本和一堆发货单。账本的封面已经磨没了,角上的纸边卷成一团,翻开来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字,数字和文字交错,有些栏目的备注栏里夹着拼音和错别字。表哥的字很潦草,像写的时候笔没有停在纸面上超过半秒。姜其鸣一张一张地辨认,把数字录入到一个空白的新本子里,新本子是昨天表哥从镇上带回来的,封面还是硬的。中午表哥端了一碗粉过来放在桌子角上,碗里的汤还在冒热气。他靠在姜其鸣旁边的桌沿上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比我想象的坐得住。”姜其鸣把正在抄的那张单子翻过去,“我以前是坐办公室的。”表哥把端来的粉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那你这算降级了?”姜其鸣想了想,放下笔端起那碗粉,塑料勺子在碗里搅了一下。热气扑在脸上。“算平移,”他说,“都是从一张桌子到另一张桌子。”表哥笑了一声,拍了一下桌子边缘,转身走了。
下午姜其鸣翻到了一张去年的出库单。那张纸和别的单子混在一起,纸张边角泛黄,折痕多。他展开来准备录入的时候,视线落在收货地址那一栏——宁启明城郊仓库的地址,字是打印的,宋体,和他在合同上见过的一模一样。他的拇指压在纸面上停住了,没有翻页。他拿着那张单子看了一会儿,把纸翻了过来。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,字迹潦草,笔画很轻,像随手记的备忘录。“已结清,货不对版。”姜其鸣看了那行字两遍,然后把单子对折了一下,没有夹回旧账本里,而是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。他坐着没有动,听到外面的卡车启动时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从大棚那边传过来,震动透过地面传到他的鞋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张折好的单子,伸手把它放进了自己衬衫胸口的口袋里,扣子扣上了。单子的边角贴着他胸口的皮肤,隔着薄薄一层布料,有纸面略硬的触感,像一块很轻的扁平的石头,放在那里,不走也不会自己消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