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回 溪谷凝冰风怒号「五戎谱」

话说元飞击退来犯之敌,赶回帐篷处与暗中相助的楚衡会面。二人相见叙礼毕,元飞乃问楚衡何以到此。

楚衡道:“说来话长,我之所以在这里,完全是个意外。本来是想过来拜访林镖头的,哪知途中遭遇一名在逃矿工,言及清风堂窝点所在。于是,便请其画下路线图,欲待前去一探究竟。不想半路遭遇这伙贼人,听其欲加害元巡捕,遂暗中跟来,希冀尽吾绵薄之力以相助焉。”

元飞道:“林镖头也在这边?等等,你说你有清风堂的窝点地图?竟有这等事?好啊!踏破铁鞋无觅处!待在下抓住乌夔牛,之后与兄弟一同前去瞧瞧这伙浊帮究竟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
楚衡道:“看这说法,元巡捕似乎还不知道今天这群人来自清风堂?那你在此追查何人啊?”

元飞道:“你是说,今晚这些人都是清风堂的?”

楚衡道:“不信?可以搜下你刚刚扛来的尸体。”

元飞从之,乃搜祖氏之尸,果得其帛。至于余众,楚衡早已搜过。元飞得帛叹道:“我其实是在找一个叫乌夔牛的家伙,过去只晓得其躲在玉山群峰某处,不想竟与清风堂有关。那正好!一锅端了。嗯……似乎楚兄弟已经掌握了清风堂据点所在?可否为飞言之。”

楚衡自怀中取出李季蟑所画图纸,递与元飞,说道:“为图潜入方便,我请矿工画下此图。据其所言,清风堂据点正是在那玉山石炭矿场的背后。清风堂那群人,一直凭借地下矿运通道,暗中窃取石炭。”

元飞对着图纸琢磨半晌,之后说道:“画得不错!依此推测,其地面据点应该是在矿场东北方向。可叹玉山矿场乃属公家官营,竟然窝藏凶徒,行此钻缝凿穴之事,真真可气!”

楚衡道:“人心本贪,莫说是矿场,恐怕这官场也与之勾连匪浅哪。”

元飞道:“你说得没错啊,我也正怀疑着呢。先前我找玉山县借人搜山,大家起初非常乐意配合。直至搜到这一带,突然个个托言有事离开。先前我还以为,大家是因为在山里呆得太久,所以心生懈怠。如今看来,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。”

楚衡问:“你在玉山县呆多久了?”

元飞道:“整月有余吧?突然问这干嘛?”

楚衡道:“你可曾在此见过林镖头?”

元飞道:“不曾。他不是一直都在衢州吗?怎么突然到信州来了?”

楚衡道:“林镖头因盗窃罪故,现下编管信州,闻说安置在玉山县。”

元飞诧异于事出突然,遂问之以详情。楚衡乃将林沁获罪前后诸事与元飞说明。元飞听完,唏嘘不已。不想短短数月之间,林家竟然发生这么多变故。

楚衡道:“唉,都怪我协助其盗窃宝珠,要不然也不至于此。”

元飞道:“此事实在难评,难难难。楚兄弟仁至义尽,毋庸自责。”

楚衡不置可否,只是摇头,继而说道:“那矿工自称在清风堂见过林镖头,不知真假。我打算乔装成矿场工人,潜入其中打探。你可要一起?”

元飞惊道:“林镖头在清风堂?这又从何说起啊?难不成当初他是监守自盗?你先等等,先等等……我当下脑袋有点混乱,让我缓缓。”

说罢,不住揉捏太阳穴。楚衡笑道:“我也是道听途说,并未查实。现下正要过去一探究竟,不巧遇到清风堂众人欲对元巡捕不利,所以转而跟来此处。”

元飞道:“你打算怎么去清风堂?”

楚衡道:“乔装作矿工模样,自地道潜去清风堂据点。我叫那矿工画下图纸,用意便是在此。”

元飞笑道:“其实用不着那么麻烦,我们已经在他们据点附近了。”

说完,乃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,招呼楚衡前来观看,接着说道:“此乃玉山山脉地形图。我们当下在这,至于那清风堂据点,想必就是在这。从咱们这里西去,越过一个山头有一座山谷,应该就是他们的据点。这便是从你的图纸所推断出来的。”

楚衡道:“难怪他们如此急不可耐要将你除掉呢,原来你都快找到他们家门口啦!”

元飞笑道:“那也未必就能如此之快。按照我本来的计划,是打算往南走的。现在有了你所提供的这图纸,可省下不少功夫呢!唉,偌大一座玉山,我孤身一人如此寻法,一旦错投方向,就是数十天光阴空耗。”

楚衡道:“说起这个,我一向有个疑问。元巡捕你孤身一人满天下缉恶擒凶。像今日这般荒野露宿,应当并非偶尔。难道不怕熟睡过去遭人暗算?便如今天这般。更别说误宿逃犯势力所经营的客栈了,那更是极度凶险之事。加之你还名闻江湖,每到一处,人未至而风声先到。我就很好奇呀,你是如何活到现在的?”

元飞笑道:“楚兄弟所言极是。只是,闻名并非我之本愿,只是江湖涉足多了,人前身后总会伴随许多流言。名声因此而著,却也无可奈何。闻名自然有闻名的烦恼,但也并非一无是处。个人的声名在外,抵达任何异乡都能很快吃开。豪杰士绅愿意折节下交,官府衙门也肯赏脸,当地资源因此为我所用,皆可为破案助力,此其好处之所在也。坏处也有,正如你所言一般,歹人总是先我一步,形势往往敌暗我明,确实是十分凶险。好在我备有一些防身保命的法术,总能助我化险为夷。不知你今晚跟随到此,是否听得一声蝉鸣?”

楚衡回想起来,方才确实有一声蝉鸣,清风堂众人为此还起了争执,遂点头称有。

元飞道:“那便是我一项保命技。”

说完,一声唿哨。随后,黑夜当中风翅振振,像是什么虫儿飞将过来,径直落在元飞手上。

楚衡定睛一看,乃是一只黑蝉,有如蟪蛄,略大于蜜蜂。

元飞道:“这玩意叫作昼金夜蝉,并非真的活物,乃是一件仙家法器。其质乃金,其状若蝉,白昼蛰伏,至夜里运功唤醒,便可化作黑蝉。将之放飞,周遭数里见有异常,就会发出鸣叫,并感应其主梦境。平日无需喂食,只要闲时练功贴身携带,便可建立感应。蝉心感应一旦建成,其主即便睡得再死,也能在梦里感知蝉眼所见外部状况,并可随时醒来。”

楚衡听罢,口中啧啧称奇,说道:“此物从何而来?行走江湖,若得此物以作庇翼,那便有如多出一条性命。我不禁也想谋求一只。”

元飞道:“这是七绝岭一位老仙长送我的。他说江湖险恶,赠我防身。自从得了此物,我晚上睡觉都能睡得安稳些。”

乍一闻七绝岭,楚衡隐约想到什么,沉思半晌,猛然忆起,不禁惊呼一声:“糟了!”

元飞还待相问,楚衡已站起身来,口中唿哨,随后一匹骏马飞驰而至。楚衡上前到马鞍袋里翻找。片刻后,重回篝火之前,元飞乃问其故。

楚衡道:“此前我在七绝岭遇到一位仙人,要我为其拓碑。不料之后事情接二连三,若非元巡捕当下提起,在下几乎忘却此事。好在当初我将那碑拓藏于马鞍之内,随行带着。”

元飞道:“你所遇那位仙长是何模样?叫甚名字?”

楚衡道:“姓名字号均不肯相告,声称将近二百仙龄。金冠鹤发,绣龙道袍,惯以寡人自称。”

元飞道:“就是他啦!天池仙人,我那金蝉便是其所赠。”

楚衡道:“那真是巧了!等忙完这边的事,我再过去将碑拓给他,顺便求一只金蝉来用。”

元飞道:“你一直说的碑拓是啥?”

楚衡乃去马背取出一轴画卷,随后展开,抽出其中拓片。原来楚衡为了方便携带,遂将拓片卷入画卷当中藏匿。当下取出,递与元飞,并将此前遭遇天池仙人一事略作讲述,之后问及是否知晓其他类似的奇怪石碑。

元飞自然不晓得,遂称乃初次听闻。之后二人又就天池仙人身份做了许多猜测,均觉此人十分怪异,身上谜团若隐若现,言语之间,总是欲说还休。元飞年少曾到终南山寻仙修道,然而所遇群仙,未有如天池仙人这般神秘者。楚衡未曾见过其他仙人,是以无从比较,此前还道仙人皆是如此。二人直聊到东方渐白,随后灭了篝火下山,径投清风堂据点而去。

时下天时有异,岁之将尽,却依旧未见雪落。晨时,山头彤云密布,天公将雪不雪。楚元二人冒着寒风,挪步行于山间。耳旁谷风时急时舒,恍若天边虎啸。朔风凛冽,有如刀削面门,脸刮碎石,凛凛若侵骨髓。楚元二人一门心思只在路途,渐次行至一座山谷,途经一条山涧。涧水如墨般黑,水面凝冰,透冰下视,若临万丈之渊。

楚衡眼尖,察觉不远处溪畔似乎正趴着一个人。当即拉住元飞,提议一同前去。

二人抵近一看,猛然心惊。那地上趴着的不是别人,正是林沁。

楚衡忙奔过去,将之扶起,手探林沁鼻息并按脉搏,乃觉其已然奄奄垂死。

元飞急忙运功,捻起二指,上点檀中,下触气海,之后遍及任脉诸穴,意欲助其通经活络,使之气血通畅。然而,久无成效。元飞眉头紧锁,转之推点背后督脉诸穴,亦是无果。

无奈收功,面对着楚衡,摇头痛惜道:“林镖头周身经脉尽断,恐怕命将不久矣。趁其一息尚存,我们姑且运功助其复苏,看其是否还有遗言。”

楚衡怔怔听着,随后道:“能救吗?”

元飞摇头道:“你在其身前运功以通任脉,我在其后运功以通督脉,或可使之气脉暂通,更储一息之气,乃之言语。”

楚衡点头答应,二人随即将林沁搬至岸边枯草地面之上,并运功为之疗伤。良久,乃见林沁口吐一气。察其体温,也已逐渐上来。遂问之以言语,林沁亦有声答。二人见状,当即齐齐收功敛息,将话语来相询。

林沁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,当即睁眼便是楚衡元飞,心知乃是其二人相救得返。然而,此刻林沁心里十分清楚,自己终将不久人世。遂复闭目沉思,搜罗心中挂碍,欲将托付二人。

楚元二人见状,以为林沁气息不稳,连忙扶正其躯,将复用功。

林沁感知其意,遂出言阻止,说道:“别瞎忙啦,我命不久矣,二位省些气力。待我静思要事,好……托君代劳。”

元飞见说,遂言道:“别事且搁下,可先说仇人,好叫我等为你报仇。”

林沁只是摇头。人之将死,追忆过往,许多未竟之事,顷刻都将成空,唯有无穷遗恨。当下之于仇恨,反倒不是十分挂怀。念往昔,悔不该,终难补救。百累金银,不如冬炉一暖。临死而悟,终是晚矣。静默良久,方才开口道:“楚兄,在下孀妻,就拜托你了。”

楚衡见林沁沉思许久,竟尔说出如此一个无厘头之事来,遂言道:“林娘子已归娘家,诸事自有其家人主意,何需你我外人劳心?还是快快说下你因何至此,我等为汝申冤报仇吧。”

林沁一听,气咳出声,面露苦涩,缓缓说道:“我这一生,最对不起的,便是其一人。今将永别,悔不当初。楚兄若不答应,在下死不瞑目。”

楚衡自觉有点太伤他了,乃道:“行,我答应你。待我回去就去林家,将汝之言向其告知。”

林沁道:“宜速不宜迟。”

楚衡点头答应,之后又问仇家之事。林沁闭口不谈,一心催促楚衡快回衢州。楚衡也不答应,转头对元飞道:“我们先将其带下山去,兴许还有名医可救。”

元飞道:“他如今经脉尽断,稍有颠簸,只怕送命更快。要想在此救活,却也无能为力。纵然到得山下,其实也难活命。”

楚衡道:“我背着他下山吧。元巡捕,清风堂那边,只好由你单独去了。”

元飞道:“我岂能坐视林镖头不管?只是……走吧,我等一路交替运功为其续命。”

说罢,乃向林沁问话,终是不见回应。二人相视恐惧,当即伸手探其鼻息,见已气绝。元飞见状,急忙运功救助,但已回天乏术。

片刻过后,楚衡念头通达,乃出言阻止,说道:“不要浪费气力了,留着给他报仇吧。仇人就是清风堂那头黑牛,也就是你所追缉的那头。我想起之前他们的对话,似乎隐约提起过。”

元飞这才收功,二人相对叹息,默然不语。良久,楚衡耳中忽闻远方脚步声响,遂告知元飞,之后一同躲入附近山沟,眼睛注视声音方向。

片刻之后,见有两人朝着山涧而去,到冰面之上左顾右盼。其中一人慌张大喊,叫道:“我们昨天不是放在这吗?怎么没了,这怎么回去交差啊?”

另一人道:“别慌,总不至于还能活过来,定是被什么野兽叼走了。咱们四处找找,看能否找到啥残臂断腿,也好回去交差。”

言罢,二人随即左右散开,各自寻去。很快来到岸边,发现林沁尸体,当即松了口气。

当此之时,忽然落下两把利刃,架在二人脖颈之上,接着身后传来问话,说道:“尔等是谁?来此做甚?”

二人道:“我们是附近山民,现下出来打猎。不知哪里冲撞了好汉?还望明示。”

背后言语:“胡说!打猎打到人了?底下这人是谁?”

二人道:“我们并不晓得,也是刚刚发现,准备回去报官。”

背后言语:“元巡捕,不用跟他们磨磨唧唧。——听着,我们已知两位来自清风堂,倘若不吐实话,即刻诛杀不饶。”

一人说道:“我们不知什么清风堂……”

话音未落,楚衡不由分说,横拉一刀,便将其抹了脖。另一人见状,魂不附体,当即连声说道:“我说,我说,别动手,千万别动手,我说,我说。我们确系清风堂的人,昨日我俩奉命到此抛尸,便是眼前这人。今日堂主听闻此事,硬是要我俩将尸体找回来,这才出现在这儿。小人所言,句句属实,好汉莫要动手。”

楚衡道:“你们如何将眼前此人弄死?如实说来!胆敢扯谎,定当不饶。”

那人道:“这是乌夔牛杀的,不关我们事。半月之前,此人来到我们山寨。乌夔牛见其勇武,硬拉着要比拼武艺。这人更胜一筹,最终以规则取胜。乌夔牛虽然武艺不行,却有一身蛮力,见判己输,心中不服。此后每天寻其赌博,完事还要比试拳脚与刀枪,最终将之打得经脉尽断。昨天,眼看着这人不行了,乌夔牛也没了兴致,乃命我等搬到外头丢掉。今日堂主下山,闻知此事,担心人未死绝,又叫我俩过来寻回尸体。”

楚衡咬牙切齿,说道:“你们跟他有啥仇怨?定要如此将其害死?”

那人道:“并无仇怨,完全是乌夔牛个人行为,你们要报仇就找他好了。”

元飞道:“你带我们去找他。”

那人连声答应,随后由元飞押行,带着楚元二人朝着营寨赶去。

楚衡将林沁尸体放到马背之上,随后抽出杆棒,并接朴刀。当世王法规定,民间不得私匿长兵器。朴刀虽是家用刀具,却因方便接长其柄,是以江湖恶徒,时常持之行凶。正所谓,一寸长一寸强。江湖行走,往往不以武艺取胜,多赖蛮横图存。因此,一寸之长往往可使对手怯弱三分。楚衡早年惯用朴刀,也是在此。后来,其武艺大进,也就渐少使用。毕竟朴刀终究只是农具,锋利有限。如今楚衡也不再仰赖寸长之威,而觉“一分藏一分强”才是正道,更多追求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,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只是当下仇恨满怀,是以不考虑藏锋,决意正面斩杀清风堂众人,方才解恨。

三人渐至清风堂山寨,到抵附近,见其门口有人把守。那人乃问:“我进去叫乌夔牛出来?你们有冤报冤,有仇报仇。”

话音未落,楚衡抬手一柄飞刀,送穿其喉咙。一瞬间,血溅衣红,那人登时没了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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