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方把最后一绺稻草编进席子边缘时,院坝里的晒谷场上还堆着新割的稻秆。他的编席摊就在屋檐下,捆好的稻草码得像堵矮墙,竹梭子在木架旁闪着光,最厚实的那张草席,经纬交错得密不透风,是给村西的张奶奶编的,说“老人家怕冷,厚席子隔潮”。
天刚蒙蒙亮,种稻的刘叔就扛着半捆新稻草来,手里捏着张磨破边的旧席子。“方老哥,帮我编张新席,要够大,能铺在堂屋当凉席。”老方摸了摸新稻草,秆子粗直,带着刚割下的清甜味。“用这头茬稻秆,编出来又韧又软,夏天睡在上面,比竹席舒服。”他说着,把稻草在水里浸了浸,“泡过的草不容易断,编得牢。”
他教刘叔把稻草理成束,说“草要捋得顺,就像过日子,心顺了啥都顺”。刘叔笨手笨脚地分草,稻草“哗啦”散了一地,急得直挠头。老方捡过散草,重新捆好递给他:“编席哪有一次就顺的?草秆有脾气,得慢慢哄。”说话间,他用竹梭子把稻草穿进席面,经纬在他手里渐渐织成整齐的格,像田埂围着稻田。
真正让编席摊出了名的,是那年夏天。村里遭了涝,不少人家的席子被水泡烂了。老方把家里的新稻秆都搬出来,带着媳妇连夜编席,编好的席子先给孤寡老人送去,说“睡干爽的席子,身子骨才硬朗”。他编的席子特意加了层芦苇秆,说“这样更耐泡,能撑过梅雨季”。
村长来道谢,带来袋刚碾的新米:“乡亲们说,方师傅的席子,睡着比啥都踏实。”老方把米分给帮忙的邻里,自己留了碗,说“这米配着编席的汗,吃着香”。从那以后,外村的人都来找他编席,说“方师傅的草席,能睡出稻子的味”。
入秋后,稻子收完了,老方就把多余的稻草编成草绳,说“冬天捆柴火好用”。有个扎扫帚的老汉总来讨草绳,说“你编的绳不打滑,捆东西稳当”。老方就多编了几捆送他:“都是田里长的东西,互相帮衬是本分。”
冬天的编席摊挪进了屋里,炭盆烧得旺,编席的人常围着火聊天。有个在城里开民宿的年轻人来订席子,说“客人就爱这老手艺的东西,睡起来有乡土气”。老方在每张席子角都编了个小穗子,说“这是稻穗的魂,带着它,席子就有生气”。
年轻人送来台新的脱粒机,说“方师傅打稻子省力些”。老方却把机器借给了村里的种粮大户,说“他家人多,用得上,我编席的手,还是习惯自己捆稻草”。
开春后,老方的儿子想把草席挂到网上卖,说“让城里人也尝尝鲜”。他没反对,却在席子的标签上写了行字:“草席要常晒,就像人心要常亮,才不发霉。”有个买家回信说,躺在这席子上,总梦见金黄的稻田,“比空调房还舒服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