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,带小朋友闲逛。
说是闲逛,其实是带有某种有意无意的目的,满足小朋友或深或浅的欲望,比如吃的欲望,探索的欲望。闲逛间给他不间断输出一些注意事项,比如如何问路,如何遵守交通规则,如何在公共场合讲究卫生。当然,言传不如身教重要,所以我总是做的多一些。
我们是坐公交车去的,和他商量好了,车开到哪儿我们就坐到哪儿,这也是他喜欢的。可是到了公园的前一站,他斜着脑袋瞄到车窗外的公交站有人卖糖葫芦,那一串串糖葫芦水灵灵地扎在一个圆滚滚的大棒槌上,用竹竿挑着,夹在各种水果贩子中间,是那么耀眼,他就说要下车。
他要了一串糖葫芦,美美地肯着,吮着,这时候他一定觉得这东西是世界最香最甜的美食。所以就显得有些自私,我如果要吃,他就立即把手中握着的竹签往回收,怕我抢了他。
就这样一路走着吃着,到了对面的乡贤里,看到木雕门里有人弹钢琴,也要进去摸一把,咣咣咣乱按一通,还要我配合他唱歌,我随便唱一首老歌,他小手在上面按着,于是没有旋律的琴声与并不悦耳的歌声混合在一起,鬼哭狼嚎一般,他却咯咯咯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
他说累了,咱们走吧,我说继续向前走,应该还有好玩的。三三两两的人从身边走过,我们也慢腾腾边玩边走,我不忘郑重其事地给他介绍古建筑上的瓦当、滴水、鸱吻,不管他听没有听懂。
走过一个拱桥,右手墙边张挂了一个海报,上写昆虫展览馆以及收费明细。旁边开着两扇大门,正门口内侧一堆干树枝摆出奇奇怪怪的造型,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东西,门内侧面一张桌子上并排放着两个大大的收款码,一个微信,一个支付宝。
我拉着小朋友从左边的口子进到里面,看见一个大长桌,旁边一个穿奶白色大衣,扎丸子头的女孩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面带笑容欢迎我们参观,然后给我们介绍收费情况。门票是38元,若是喜欢昆虫标本,购买一件,可以免门票,标本价格至少是40元。我看了看桌上摆满的用框子框起来的标本,大大小小,有蝴蝶标本,有的一个框里装一只蝴蝶,有的装两个;也有其它昆虫标本,什么天牛啦、甲壳虫啦、蜜蜂啦等。有的是用黑色框子装,有的是用白色框子装,上面都有不同的标价。女孩不停地介绍着,用清脆的普通话说这个展览快要撤了,老板亏本在坚持,这是最后几次了。
我又往她身后看了看,一排排玻璃箱摆在桌子上,每个玻璃箱里都亮着灯,里面有什么是看不到的,需要走近才能看到。
我自然不会因为票价望而却步,且这票价也不算贵,在城市住久了,大自然的植物、昆虫我们很少亲近,应该给小朋友认识昆虫的机会。
我说我们先看看吧,看完再付钱。女孩默认了,并没有什么不可以打破的规矩。这时并没旁人来参观,她就引导着我们一个箱子一个箱子看。
她说许多人分不清什么是蝈蝈和蛐蛐,我说这再简单不过了,蛐蛐长什么样,蝈蝈长什么样,我一点儿也不谦虚地卖弄着知道的一切。她带我到一个箱子前,让我看里面是蝈蝈或是蛐蛐,我透过玻璃,看到上方卧着一个肚子鼓鼓的全身绿铠甲的虫子,这再熟悉不过了,我说是蝈蝈,她很赞赏地说你还挺懂呀。
我的兴奋似乎也带动了女孩的兴趣,她接着为我们介绍,什么竹节虫啦、螳螂啦、金龟子啦、中华大锹啦,大部分在老家乡下我都见过。
在里间她又给我们看蜥蜴,一条一米来长的蜥蜴在玻璃箱里张着大嘴吧看向我们。
这么大的蜥蜴我以前是没有见过,可是它的样子有点像爬墙的蝎虎和树林、田野里的地出溜。
在一个标有屎壳郎的箱子前,我打趣儿给小朋友说,屎壳郎滚粪蛋一对儿臭货。小朋友显然是弄不懂的,没有看到屎壳郎,那女孩就拿一个小棍子把里面的粪堆扒开,一个黑色的像个金钢侠一样的的东西蠕动着冒了出来,头上顶着一对大夹钳,只看那一身黑,就感觉是一层硬硬的壳。
还有蚕茧,那蚕子已经死掉了,结的蚕茧被装在盒子里,有一盒是黄色的,有一盒是白的。女孩说,蚕茧里面的幼虫估计已经死掉了,小朋友看到白灿灿的椭圆形的茧,又听说里面有蚕宝宝,就特别喜欢,想要一个,女孩大方地拿出一个白色的送给小朋友。
又看了两个小刺猬,尖尖的嘴巴,一身长长的针一样的刺,女孩在拿什么东面喂它们,那两张嘴伸长了争着抢着往外探。
小朋友可能是瞌睡了,没有了太大的兴致,我和女孩闲聊了几句。我说怎么没有看到萤火虫,女孩说条件不好,不一定能看的到,不过还可以试一下。她拿起一个小小的紫外光电筒,带我们走近进门侧的一间暗室,里面黑洞洞,什么也看不清。她用手电筒打出一点点亮光,站在几个没有盖子的玻璃箱前面,努力地刺激那些萤火虫,希望能配合一下,好给我们展示那奇妙的荧光。手电筒关掉的时候,星星点点现出了几处光来,蓝悠悠的,不是很强烈,小朋友喊道看到了看了。好像这几点荧光,点亮了他的什么梦想似的,给了他强烈的兴奋,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萤火虫的光。
参观结束了,我最终选择了一个标价58元的黑框电夹蝴蝶标本,它的两翅完全展开,平平整整粘在白亮亮的衬底上,黑框就是大气。
回来的路上,我却渐渐感到一丝一丝的悲哀,阵阵袭来。
我没有想到小朋友是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了这些昆虫,或者说这些昆虫是以这样的方式被我们看到。
这些昆虫本来是要在田野中,在树林里,在草丛中的。在那里,它们自然地生长、自然地唱歌、跳舞、自然地交配、繁殖、蜕变或者死去,它们不必关心人类、不必担心光线、食物和水源。
想爬出来的时候就爬出来,想爬到什么地方就爬到什么地方,它们有那个兴致,也有那样的自由。
可是现在,它们却被一个玻璃箱封起来,虽然也有合适的温度和存活的环境,可这些都是模拟出来的,不是真实的环境,它们不能有那么多同伴了,不能自由歌唱了、嬉戏了,它们缺少了许多自由。
更可悲的是,小朋友本来应该在大自然中去认识这些昆虫,动物。却没想到是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箱子边,隔着一层玻璃,就这么走马观花式的,匆匆的来了,又匆匆的走了。即便看见了它的摸样,也听不到它的声音,也摸不到它的皮肤,更不会知道它喜欢吃什么、怎么吃、怎么嬉戏打闹。即便有向导会耐心地介绍它的生活习性、喜好,这也只是没有活力的文字介绍而已。
仅靠这种方式认识自然,会失去对自然的亲近和敬畏,失去对自然的感受力,失去许多许多许多。
翻开那些优美的迷漫着自然和谐之美的诗篇,你感受到趣味、感到温暖和力量。比如:
垂緌饮清露,流响出疏桐,居高声自远,非是籍秋风。
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
儿童急走追黄蝶,飞入菜花无处寻
留连戏蝶时时舞,自在娇莺恰恰啼
人们只有亲近自然,融入自然,才会懂得自然,才能和自然和谐共生,才能创造伟大的诗篇,才能让人们更懂得生命的可贵,生活的趣味和生命的价值。
这个时代的自然环境已然大不如前,乡下星光下那一片蛙声已经渐渐远去,水边的蜻蜓也很少看到,就是那吱吱叫的蝉鸣,也没有了往日肆无忌惮的喧嚣。
还有那漫山遍野的萤火虫,那飞来飞去的衔泥筑窝的燕子,布谷鸟、黄鹂鸟也少见了。
我们在昂首阔步向着工业化、智能化迈进的时候,一定不要忘了,机器、机器人永远是冰冷的,而那片草丛、那片田野、那片树林是有温度的,因为那里面孕育着许多生命。
千万不要做这些生命的刽子手。
所以,少去看昆虫展,一定要把脚步迈向野外的那片草丛,那片田野,那片树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