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寒昼，朔风裹着寒意绕着院墙打转，堂屋的泥灶旁，便支起那只粗陶瓦釜煨芋。这瓦釜是乡野窑口粗烧而成，胎质厚重粗粝，釜身无半点雕饰，只留着手工捏制的自然纹路，经多年烟火熏烤，外壁凝着一层温润的茶褐色包浆，釜口被锅铲摩挲得光滑圆润，釜底稳稳贴着灶膛，哪怕文火慢煨半日，也不会漏火粘底，是冬日里煨煮根茎的最好器物。此番煨芋，专选屋后坡地自种的红芽芋，裹着黄泥的芋艿滚圆饱满，芽尖泛着淡淡的嫣红，再配几颗软糯的紫薯、清甜的红薯，层层叠叠码进瓦釜，借泥灶的文火慢煨，让芋香、薯香在陶土的温厚里慢慢交融，煨出满室的暖香，待家人围坐时剥食，便把深冬的寒凉，都煨成了心底的绵软甜暖。
晨起便从地窖里搬出一筐芋艿，窖藏的芋艿还带着泥土的温润，先摊在竹匾里，用干布轻轻拭去表面的黄泥，却不洗去芋皮上的薄泥，留着这层土气，煨煮时才更能锁住芋肉的清甜。红芽芋挑去虫蛀干瘪的，只留拳头大小的滚圆果儿，紫薯与红薯也择去须根，按大小分好，大的切作两半，小的便整颗入釜，确保受热均匀。泥灶里先引燃几根干透的棉柴，待火苗燃得平稳，便添上几块蜂窝煤，压至文火状态，灶膛里只留淡淡的红火，却能散出绵长的温意，恰好合了煨芋的节奏，火太烈则芋皮易焦、芋肉夹生，火太弱则滋味难透，唯有这般不疾不徐的文火，才能让芋艿从外到里慢慢熟透，绵密软糯。
将瓦釜搁在泥灶的火口上，先在釜底铺一层洗净的干稻草，稻草吸潮隔热，既能防止芋艿粘底焦糊，又能让烟火气里添几分草木的清润，再将红芽芋一个个贴着釜壁码好，芋芽朝上，中间的空隙里塞进紫薯与红薯，层层叠叠摆至釜口八分处，便不再多放，留足空间让热气在釜内循环。无需加水，也不用放任何调料，粗陶瓦釜的透气性极好，芋艿与薯类自身的水分会慢慢渗出，在釜内凝成淡淡的水汽，借着文火的温意，自内而外煨煮，这是最质朴的煨制之法，不添杂味，只突出食材本身的清甜。
釜口盖上一只粗瓷盘，盘边压上一块青石，防止热气外泄，泥灶旁再搁上一把干柴，随时添补，便守着灶火静待。堂屋的窗棂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，窗外的朔风呼呼作响，吹得院中的枯枝轻轻晃动，而灶边却暖融融的，灶膛的微光映亮了瓦釜的纹路，也映暖了周遭的寒寂。煨芋的时光是慢的，慢到能听见灶膛里柴薪微微的噼啪声，能看见瓦釜外壁慢慢凝起的淡淡水汽，水汽裹着淡淡的芋香，从釜口的缝隙里钻出来，初时浅淡，似有若无，渐渐的，香韵愈浓，先是红芽芋独有的清润芋香，而后紫薯的甜香、红薯的蜜香次第漫开，三种香气交织在一起，醇厚却不腻人，在堂屋里绕来绕去，染透了衣衫，也勾得人唇齿生津。
每隔半个时辰，便轻轻揭开瓷盘，用长柄竹筷将釜中的芋艿与薯类轻轻翻动，把底层的翻至上层，边缘的挪至中间，确保每一颗都能均匀受热。翻动时能看见，红芽芋的表皮已被煨得微微发皱，原本嫣红的芽尖愈发深艳，紫薯的外皮渐渐变得软糯，轻轻一按便陷下一个浅坑，红薯则泛着淡淡的焦糖色，甜香愈发浓郁。灶膛的火始终温温的，瓦釜里的水汽轻轻氤氲，没有沸腾的喧嚣，只有食材在时光里慢慢蜕变的温柔，世间的浮躁，仿佛都被这一方泥灶、一只瓦釜，在文火慢煨中磨去了棱角，只余下满心的平和。
待日头西斜，窗外的寒色渐浓，煨芋便已至火候。揭去瓷盘的瞬间，一股浓郁的暖香扑面而来，瞬间填满了整个堂屋，暖意裹着香气，直透心底。用竹筷夹起一颗红芽芋，烫得轻轻掂动，芋皮已变得松脆，轻轻一剥便整块脱落，露出莹白如玉的芋肉，芋肉绵密细腻，没有一丝纤维，抿上一口，清甜在舌尖化开，温润软糯，从舌尖滑入喉间，暖得胃里熨帖无比。紫薯则剥去薄皮，内里是深紫的果肉，绵密如泥，甜香醇厚，带着淡淡的薯香，不用加糖，便甜得恰到好处；红薯的外皮轻轻一撕，便露出橙红的果肉，蜜甜的汁水微微渗出，咬上一口，软糯香甜，带着淡淡的焦香，那是冬日里最直白的甜暖。
一家人围坐在泥灶旁，人手几颗煨芋，剥食时指尖沾着淡淡的芋香，热气从指尖漫到掌心，再暖到心底。年幼的孩子捏着烫嘴的芋艿，一边轻轻吹气，一边迫不及待地剥食，嘴角沾着莹白的芋泥，惹得众人轻笑；老人则慢慢剥着，细细品尝，眉眼间满是平和，这一口软糯的煨芋，是他们尝了一辈子的冬日滋味。瓦釜里还留着几颗煨得透透的芋艿，温在灶火旁，待晚归的人回来，剥上一颗，依旧是暖乎乎的，甜糯如初。
吃罢煨芋，将瓦釜从灶上取下，待微凉后，用温水轻轻冲刷，除去釜内残留的芋皮与薯渣，再用粗布拭干，倒扣在灶边的青石板上晾干。瓦釜的外壁还留着淡淡的芋香与烟火气，那是冬日里最质朴的味道。泥灶里的火渐渐燃成温热的灰烬，却依旧留着余温，堂屋里的芋香、薯香久久不散，与窗外的寒风相映，更显室内的暖。
这只粗陶瓦釜，年年深冬都守着泥灶，煨着芋艿，煮着薯类，釜身的纹路里浸着芋香、薯香，藏着烟火的温柔，也藏着一家人围坐的温暖。煨芋的过程，没有繁杂的技法，只有耐心与等待，文火慢煨，煨的不仅是芋艿与薯类，更是岁月的温柔，是深冬寒昼里最妥帖的陪伴。不必求山珍海味，不必寻精致器具，只需一只瓦釜，一筐芋艿，一方泥灶，便能将深冬的寒凉，都煨成满口的甜暖，将寻常的日子，煮成满心的欢喜。
窗外的朔风依旧，而堂屋里的暖香未散，指尖的温度还留着煨芋的温热，这便是人间最踏实的美好，藏在粗陶瓦釜里，藏在文火慢煨中，藏在深冬寒昼的烟火日常里，平淡，却满是温柔与心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