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上返乡的大巴时,晨雾还在山间缠绵。车窗被细密的水珠洇湿,远处的梯田忽隐忽现,恍若童年时揉皱的宣纸。发动机的震颤从脚底传来,像某种古老的脉搏,一下下叩击着记忆的闸门。
故乡的清晨总在公鸡打鸣声中苏醒。厨房的烟囱升起第一缕炊烟时,妈妈早已在灶台前忙碌,火苗舔舐着锅底,铁锅翻炒声混着柴火噼啪响。爷爷戴着毡帽,握着竹扫帚清扫石板路,露水沾湿了他裤脚,竹篾划过青苔的沙沙声,是山村最温柔的晨曲。我踩着露水钻进菜园,看爷爷给辣椒苗松土,他布满老茧的手拨开湿润的泥土,动作轻得像触碰熟睡的婴儿。
正午阳光穿过堂屋的雕花窗棂,在八仙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妈妈系着蓝布围裙,将刚摘的豆角码进竹匾,金黄的玉米粒从她指间簌簌滚落,溅起阵阵清香。爷爷坐在门槛上编竹筛,篾刀在掌心灵活翻转,青竹条被剖成薄如蝉翼的竹篾。我蹲在一旁递工具,偶尔被飞溅的竹屑逗得直笑,阳光落在他银白的发梢,仿佛覆了一层细碎的霜。
午后的时光总是慵懒悠长。妈妈把洗净的被单晾晒在院子里,雪白的布料随风轻扬,裹着皂角的清香。我和爷爷搬来竹椅,在老桂花树下乘凉。爷爷摇着葵扇,给我讲山里的故事:藏在溶洞里的野猴群,长在悬崖边的野茶,还有他年轻时赶山货的奇遇。妈妈会端来井水湃过的西瓜,红瓤黑籽咬下去,清凉一直沁到心底。蝉鸣声里,竹椅吱呀摇晃,恍惚间连时光都慢了下来。
暮色未至,月光已爬上黛色的山脊。妈妈在厨房熬着绿豆粥,铜勺搅动瓷碗的叮当声,混着柴火的焦香飘满院落。爷爷将竹床搬到晒谷场,银河在头顶倾泻,萤火虫提着小灯笼穿梭在稻田间。妈妈指着星空教我辨认星座,爷爷则摇着蒲扇驱赶蚊虫,偶尔有夜露滴落脖颈,凉丝丝的,却暖透了心窝。
如今身处钢筋水泥的森林,地铁呼啸而过的轰鸣,取代了山涧的潺潺流水。加班的深夜,望着写字楼外零星的灯火,总会想起故乡窗前那盏永远为我留着的灯。当大巴终于停在熟悉的山坳,远远望见老屋前晃动的身影——妈妈系着褪色的围裙,爷爷拄着枣木拐杖,晨雾中,他们的白发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原来归途从不是地理意义的抵达,而是跌进那永远敞开的怀抱,重拾岁月里最温热的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