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命运似乎从来不肯轻易放过她。豪强还没等到秋后问斩,就在狱中暴病身亡了。有人说他是畏罪自杀,有人说是他的家人买通了狱卒在饭食里下了毒,也有人说只是巧合。但不管怎样,他死了,死在了刽子手的刀下之前,用他自己的方式逃过了最后的审判。
他的家人没有善罢甘休。豪强的儿子开始在县城里到处散播谣言,说李三娘一个年轻女子,孤身闯荡京师两千里,谁知道她路上做过什么?说她一定是被人玷污了身子,说她早就不是什么清白女子,说这样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替父报仇?
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。那些前几日还在为李三娘鼓掌的人,忽然换了一副嘴脸。他们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她,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有人开始躲着她走,好像她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有人甚至在背后指指点点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她听见。
李三娘不说话,她已经习惯了沉默。这些年,她说过太多话,跪过太多人,递过太多诉状,早就把该说的都说完了。她只是回到家里,关上门,陪着日渐衰弱的老母亲,过着沉默的日子。
然后,有人来提亲了。是城里一个姓王的公子。据说他读过书,知书达理,家境殷实。他听说了李三娘的事迹,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投去异样的目光,反而心生敬佩,托媒人来提亲。
媒人来了三次。第一次,李三娘不见。第二次,李三娘还是不见。第三次,媒人带了王家公子的亲笔信来,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世间奇女子,当配世间奇男子。”
李三娘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母亲也劝她:“你爹的仇已经报了,你也老大不小了,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娘过吧?王家那孩子我见过,是个好的。”
村里的长老们也来劝她。婶子大娘们也来劝她。所有的人都在劝她,好像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死了爹、告了官、受了苦,而是还没嫁人。
李三娘把信折好,还给了媒人。
“烦请转告王公子,承蒙厚爱,三娘消受不起。”
她没有说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的好人家,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世界不配得到她的信任,也许只是因为她的心里已经没有地方再装下任何人了。
母亲病倒了。那几年,李三娘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床前。她给母亲煎药、喂饭、擦身、端屎端尿,像当年母亲照顾她一样。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火光越来越小,越来越暗。
有一天夜里,母亲忽然精神很好,拉着李三娘的手说了很多话。说她小时候的事,说她爹的事,说那些年的苦日子。说着说着,母亲忽然哭了。
“三娘,是娘对不住你。”“娘,您说什么呢?”
“你本该是个好闺女的,是娘没用,让你吃了这么多苦。”母亲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,流进耳朵里,“你爹当年那句话,你记了这么多年。他不该说那句话的,他不该……”
“娘。”李三娘打断了她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从来没有怪过爹。”
母亲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