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凤州那座“靴城”,是怎么被抹掉的?

你可能不相信,古凤州过去是有城墙的。

凤州古城墙始建于明代,清乾隆年间重修,周长四里多、高两丈五尺。整座城围成一圈,从高空看像一只靴子,所以老辈人都叫它“靴城”。全城开四门:东曰“拱辰”,西曰“秩成”,南曰“南岐”,北曰“望江”。城楼上飞檐斗拱、雕梁画栋,是秦蜀咽喉上最醒目的地标。

我外婆家,就住在西城门进来的第二家——那是我童年最向往的地方。

西城门楼上嵌着石刻“秩成”二字,城上是宫殿式的城楼。沿着城内一个斜坡上去,就能登上城墙。那时女儿墙还在,像一道温柔的护栏。我们一群小孩常趴在墙边看外面的世界,城墙那么高,底下还有护城河。有时我们会站在矮墙边“拉弓搭箭”——当然只是想象中的箭,嘴里还配着“嗖嗖”的箭矢声。现在想来,那大概是我最早的英雄梦吧。

城门洞足有十几米长,像一个时间的隧道。夏天我们最爱往里跑,过堂风呼呼地吹,靠着冰凉的墙坐下,看洞外明晃晃的阳光。后来城楼改成了牛圈,再后来,就塌了。

而整座城墙命运的转折,发生在1957年。

那年深秋,我在凤县中学上初中。老师带着全班同学来到凤州,登上了那座曾陪我长大的城墙。不是去怀古,而是去挖洞——建炼铁的土高炉。

那时候,城砖已被人拆走,城墙上到处都在开挖。工人大多是从汉中调来的农民,我们叫他们“钢铁战士”。等我们上了城墙,挥起洋镐时,我才真正惊叹它的坚固。一伙男孩子轮换着挖,一洋镐下去,只能刨起薄薄一层。古城墙就那样沉默地立着,坚如磐石。

我们在城墙顶部像打井一样往下挖,一次只能下一个人,用短把洋镐。大家轮换着,底下的人累了就被吊上来,再吊下去一个接着挖。后来不知谁的洋镐从洞口掉下去,砸在一个李姓同学头上,当场血流如注。紧急送医,好在包扎后没有大碍。

到1957年12月,古凤州城墙上已遍布窟窿——上面打竖井,下面像挖窑洞一样横着掏进去。说是为了通风,为了流铁水。

城墙下的木料堆积如山,都是从南岐山伐下的原始松木。

随后我们上凤州北山背铁矿石。那种石头颜色发红,沉得惊人,我背两块就累得走几步就得歇一下。正值腊月寒冬,从北山回凤州要过嘉陵江,河面上没有桥。我们脱了鞋放在背篓里,和矿石一起背着,赤脚踩进江水里。江水刺骨,岸边结着薄冰,冷得人浑身打哆嗦,几乎要闭过气去。

可就在那样的夜里,我见到了一辈子忘不了的奇观——

整座古城墙像海市蜃楼一般灯火通明,烈焰翻滚,浓烟笼罩。那壮丽的火光,把我们这些孩子看得热血沸腾。可谁知,大半年没日没夜的辛苦,并没有炼出什么钢来,只是烧出了一些黑疙瘩。

凤州千年古城墙,就这样遭受了毁灭性的破坏。城墙被挖洞建炉,城楼被拆毁。后来附近村民又挖城取土,一段段城墙接连倒塌、崩坏。它没有倒在敌人的刀兵下,却倒在了我们这代人挥动的洋镐下。

如今,古凤州只剩西边一百米的残壁断垣。那座老辈人口中的“靴城”,再也看不到了。

每每想到自己当学生时的所作所为,我都痛心疾首。那座城墙如果还在,今天该是多么珍贵的历史遗产啊。可历史没有如果。风过无声,城垣无言,只有记忆里的赤脚少年,还站在冰冷的江水中,背着发红的矿石,一步步艰难地走向那座正燃烧的古城墙。

留意我,解锁更多古凤州的陈年往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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