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一年,深秋,我因避战乱,住进城郊一座荒废的林家老宅。宅子是远房亲戚留下的,青砖黛瓦爬满枯藤,院里的老槐树落满枯叶,风一吹,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我选了东厢房住下,房间陈设老旧,靠墙摆着一口黑檀木衣柜,雕着缠枝莲纹样,漆面斑驳,铜制拉手锈迹斑斑,轻轻一碰就发出“吱呀”的闷响,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。收拾东西时,我想把衣柜挪开,却发现柜子像钉在地上般沉重,柜门下还卡着一张泛黄的信纸,字迹娟秀,墨迹却带着几分暗沉的褐。
信是写给一个叫“阿禾”的女子,字迹里满是焦灼:“禾,速离老宅,柜中藏祸,吾已被囚,此物是唯一凭证,切记,勿开柜门,勿信镜中人,勿拾院中花。”落款是“晚卿”,日期停在十年前的重阳。
我心头一沉,这名字似曾听过,恍惚间想起亲戚说过,十年前林家大小姐林晚卿,就在重阳那日凭空失踪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宅子也从此荒废。我将信纸收好,只当是陈年旧事,入夜后,老宅的寂静更甚,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,衣柜的门时不时发出轻微的晃动声,像是里面有人在推门。
夜半时分,我被一阵细微的啜泣声吵醒,声音软糯,带着女子的悲戚,就从衣柜的方向传来。我壮着胆子点亮煤油灯,昏黄的光映着衣柜,铜拉手竟在微微发烫。“谁在里面?”我颤声问,啜泣声骤然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,“沙沙,沙沙”,刺耳又密集。
我伸手去推柜门,指尖刚碰到铜拉手,就觉得一股冰凉的寒气顺着指尖钻进骨头里,柜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缝,里面漆黑一片,一股腐朽的脂粉味扑面而来,混着淡淡的血腥味。煤油灯往里照,衣柜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件绣着海棠花的月白旗袍,挂在衣杆上,裙摆随风轻轻晃动,像是有人穿着它站在那里。
我松了口气,以为是风作祟,正要关柜门,眼角却瞥见旗袍的领口处,别着一枚玉簪,簪头的海棠纹,和我母亲留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。我伸手去取,指尖刚碰到玉簪,突然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,那手纤细苍白,指甲缝里卡着暗红的泥,力道大得惊人,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。
“你是谁?为何动我的东西?”阴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,我猛地回头,身后空无一人,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剧烈晃动,映得墙上的影子扭曲变形。我慌忙挣开,踉跄着后退,柜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铜拉手飞速转动,像是被人从里面锁死了。
我惊魂未定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,赫然留下几道青紫色的指痕,那痕迹深得像是要嵌进肉里。这时,我瞥见桌上的信纸,字迹竟变了,原本的嘱托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猩红的字:“你已入瓮,阿禾,该还我命了。”
我浑身发冷,阿禾?这名字和我有什么关系?我翻出随身的旧照,那是我幼时和母亲的合影,背面写着母亲的小字:吾女阿禾,平安顺遂。原来,我乳名竟是阿禾,母亲从未和我说过,她只说我幼时体弱,在乡下养过几年。
窗外突然下起了雨,雨点打在窗纸上,淅淅沥沥,院里的老槐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我想起信里的话,勿信镜中人,转头看向墙上的铜镜,镜面蒙着一层灰,我伸手擦拭,镜面渐渐清晰,映出我的脸,可镜中的我,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笑,眼神阴冷,脖颈处还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绳,红绳上系着的,正是那枚玉簪。
我吓得后退,铜镜里的“我”却缓缓抬起手,指着衣柜的方向,嘴唇微动,像是在说“开门”。就在这时,衣柜的门再次传来晃动声,这次更剧烈,像是里面的东西要冲破柜门出来。我鼓起勇气,拿起墙角的木棍,猛地撬开柜门——里面依旧空荡荡的,只有满地的海棠花瓣,红得似血,花瓣上还沾着水渍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那股腐朽的脂粉味更浓了,我脚下一滑,摔在地上,手摸到了衣柜底部的一块松动的木板,撬开一看,里面藏着一本日记,字迹和信上的一模一样,是林晚卿的。日记里记录着她的一生,直到十年前的重阳:今日重阳,阿禾来宅,见我玉簪,心生贪念,推我入柜,锁门封死,吾挣扎三日,血尽而亡,玉簪被夺,吾魂困于此,待阿禾归来,必索其命。
我浑身冰凉,原来母亲口中的乡下,竟是这座老宅,原来我幼时来过,原来我是凶手?可我全无记忆,只有手腕上的指痕越来越疼,像是在提醒我过往的罪孽。我抱着日记,蜷缩在墙角,煤油灯渐渐熄灭,黑暗中,啜泣声再次响起,这次更近了,就在我的耳边。
“你记起来了吗?阿禾。”林晚卿的声音带着怨毒,“你推我时,我抓住了你的手腕,这指痕,是我给你的印记。”我低头看着手腕,指痕处开始渗血,暗红的血珠滴在地上,和海棠花瓣融在一起。
突然,铜镜发出一声脆响,镜面裂成了蛛网,镜中的“我”缓缓走了出来,浑身湿漉漉的,裙摆滴着血水,脖颈处的红绳勒得很深,脸色惨白如纸。她一步步走向我,手里拿着那枚玉簪,玉簪上的海棠纹,竟在缓缓渗血。
“你以为,你是阿禾?”镜中“我”的声音突然变了,变得软糯温柔,和我母亲的声音一模一样,“晚卿,十年了,你还没看清吗?”她抬手扯下脖颈的红绳,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,“当年推你的,是我,我是阿禾,也是你的亲妹妹,我嫉妒你拥有的一切,我杀了你,夺了你的玉簪,还把你女儿养在身边,让她替我背负罪孽。”
我愣住了,她是阿禾,那我是谁?镜中女子笑了,笑得诡异又悲凉:“你是晚卿啊,你死后魂困老宅,执念太深,附在了当年刚出生的我女儿身上,你以为你是阿禾,其实你一直是那个被锁在衣柜里,含恨而死的林晚卿!”
她抬手,指向我的脖颈,我伸手一摸,摸到了一根细细的红绳,红绳上的玉簪,正贴着我的皮肤,冰凉刺骨。铜镜的碎片里,映出无数个我,有的满身是血,有的穿着月白旗袍,有的带着诡异的笑,衣柜里的海棠花瓣,正一片片飘起来,落在我的身上,像是在为我送行。
雨还在下,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,衣柜的门再次关上,这次,再也没有动静。天光微亮时,有人发现了老宅里的我,我抱着一本日记,手腕上有青紫色的指痕,脖颈上系着红绳玉簪,嘴里反复念着:“我是谁,我是谁……”
后来,有人说,林家老宅里,每晚都能听到女子的啜泣声,有时是怨毒的,有时是悲凉的,衣柜的门会自己开合,铜镜里,总能映出两个女子的身影,一个穿着旗袍,一个梳着长辫,互相撕扯,永无宁日。而那枚海棠玉簪,再也没人见过,据说,它会找到下一个叫阿禾的人,继续这场跨越十年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