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夫人的葬礼草草了事。因为是侧福晋,她的棺椁只能停在后殿偏院,佛前供奉的海灯也只得一日五斤。新丧之时福晋来看过两次,垂泪叹道“太简薄了”,丹柔一时出神,接了句“纵有千年铁门槛,终须一个土馒头”,吓了众人一跳。后来福晋忙于年节庆贺,也就顾不上这边,由着丹柔在城外家庙守灵三月。
三个月中,京城繁花似锦,丹柔却屏蔽一切喜气与喧嚣,唯有嬷嬷和蕊儿相伴,重新找回心如止水的感觉。
这一夜主仆三人冷清清吃过斋饭,丹柔就打发她们先睡去了,独自守在柳夫人灵前。寒风萧瑟,失于修葺的偏殿冷如冰窖,杉木棺板和檀香桐油的气息仿佛都冻住了。
丹柔僵跪蒲团,目光定在旺盛燃烧的冥纸,忽然想起杨峰死后,自己竟从没给他烧过纸钱寒衣,不知他那三年是如何落魄漂泊的。哭有什么用呢?大家都劝她,她却觉得能名正言顺地为心爱之人哭灵也是莫大的幸福。
“晴儿……”
睡着了吗?是梦中吧……娘亲的笑,温和恬静,婉丽如初,声音却杳远飘忽。
像小时候那样,丹柔偎在柳夫人怀中,柳夫人半哄半笑抚摸她的头顶,眼中满是宠溺与慈悲。不过娘亲的手不再温暖,哪怕最冷的时节已经过去。
丹柔轻声问道:“娘亲,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?”
柳夫人沉默片刻,柔声感叹:“娘亲这辈子有你这么乖巧的女儿,很是满足了。要是能看着你长大就更好了……”
丹柔直起身,认真地说:“好!我马上、马上就长大……”这话刚一出口,她就觉得有股暖流从心中涌出,游走于四肢百骸,娘亲的怀抱渐渐变得局促,目光却越来越欢喜。待到二人目光齐平,丹柔蓦地发觉柳夫人容颜苍老,神情垂暮。
俨然老妇的柳夫人拉她转身,恍惚坐在妆镜台前。一下,两下,柳夫人熟练地为她篦过长发、梳起盘髻、上妆换服。大红盖头将要盖上的一瞬,丹柔瞥向铜镜,镜中女子眉目清秀,隽美娇羞,与柳夫人年轻时有六七分相像,只比她多了些俏皮,少了些娴静。
“嗯,跟娘亲想的一样……”柳夫人久久凝视着丹柔,两行清泪夺眶而出。丹柔也哭着笑道:“我是您的女儿,自然像您了……”她边说边用手为柳夫人拭泪。玉指纤纤,拂之焕颜,柳夫人眼角的皱纹渐渐淡去,肌肤也恢复润泽,又变回了丹柔记忆中的模样,柔情似水地笑着为她捋过鬓发。
忽然,柳夫人的手停在她面颊,惊惶大叫:“晴儿快走!快走!”
“怎么了娘亲?”丹柔从未见过柳夫人如此,迷惑地拽住她的袖子。柳夫人银牙一咬,泪如泉涌,狠命一推,丹柔不由得向后仰倒,瞬间被直灌入脑的寒意刺醒,耳畔犹存柳夫人凄楚的哭音:“再见了,我的孩子!”
“娘!”张张口,丹柔却发不出一丝声音,身子也软绵无力,只能俯卧在冰冷的地板上。香气,香气,方才浓郁的香气已经消散,窗纸上人影闪动,交谈声甚小,断续可闻。
“快,快,走这边!”一个黑影就停在丹柔身旁的窗前,看形状是个和尚。家庙中当然有和尚,不过这几间房舍专供女眷出入,一向只有女尼侍候,和尚禁入。
“这里有什么?”几个黑影迅速闪过后,有一个忽然停在了和尚面前,指着窗内问道。丹柔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。
“这是停棺材的地方。”和尚漫不经心地说。
“哪家夫人殁了?定有不少陪葬!”那人说着便要往里闯。丹柔拼命挣扎,刚刚勉强挪到供桌下,就听见门开了。
屋里光线不明,丹柔依稀看见一高一矮两个黑影。一个蒙面的大概就是这群盗匪的头目,身材魁梧,脚步扎实,两只豹眼瞪得溜圆,四下踅摸着,不一刻就现出失望鄙夷的神色。
“不是什么贵夫人,妾室而已,没子嗣没亲眷,扔在这儿没人管呢,走吧走吧!”那缩手缩脚一脸畏葸的和尚有些面熟,只是丹柔想不起叫空什么了。和尚看都没往丹柔这边看,皱着眉一直催促。盗匪也觉得没什么可偷,三步两步退了出去,还有两三个男子等在门口,直骂“晦气”。
暂时安全了,丹柔长舒口气,又往供桌下缩了缩,不小心碰到头,失声“哎呦”,忙捂上嘴。她忽然觉察到不对劲,这供桌看上去应该有两米多长、一米来宽,如何会这般狭窄?她试探着双手支撑,慢慢起身,果然不一会儿就碰到了肩膀。奇怪啊,早起摆供果时双手捧盘放上来还很费劲呢,怎么……
流云飘散,月华泻地,丹柔的目光定在自己颀长的手指,还有这件衣服,绝非今日穿着的孝服,而是梦中那般柔软华丽的裙裳。啊!就是这件衣服,她记得柳夫人为她换上的大红喜服里面就是这件桃红缎褂,袖口一圈回字云纹,错金压线,绣工精美……
镜子镜子!衣裳身段勉强看过,与供桌也比了高矮,就是看不到自己的模样,丹柔又惊又喜,满屋转悠。灵堂当然没有镜子,寝室有,蕊儿和嬷嬷那儿也有,到院中井口照照应该也行。
“啊!”想到蕊儿和嬷嬷,丹柔一拍脑袋,暗叫不好。她赶紧躲闪着向外走去,只见侧房屋门洞开,嬷嬷独自睡在炕上,不,应该是晕在炕上,蕊儿的被褥明显被撩开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嬷嬷!嬷嬷!”也顾不得自己是什么样子、会不会吓到嬷嬷了,丹柔一边轻唤,一边推搡,嬷嬷仍昏睡不醒。
“对了!”她急忙翻找嬷嬷的衣物,果然从里面掉出一个荷包。柳夫人体弱多病,嬷嬷常年随身佩戴药包。虽然不知道迷香的具体成分,但听闻甘草能解百毒,丹柔从药包中拣出几块甘草,给嬷嬷含在舌下。
片刻之后,嬷嬷轻哼一声,悠然醒转。
“嬷嬷,你没事就好!”丹柔生怕嬷嬷年老体弱禁不住,方才见她呼吸缓慢、脉象沉细,吓得快哭出来了。
“你是……”嬷嬷一脸狐疑,却没有丝毫敌意。是啊,丹柔太像柳夫人了,尤其是皱眉的样子……
“嬷嬷,我是……我是怀安侯家的丫鬟……”丹柔情急之下编出的身份甚是可笑。嬷嬷的眼神是不信的,却没有说破,只若有所思地点着头。不远处又响起了脚步声,这次更大也更拖沓,丹柔忙说:“嬷嬷,贼人潜入,咱们先躲一躲吧!”
“孩子,我对这些家伙没什么用,他们刚才未伤我,此刻也不会再动手。”嬷嬷边说边下地趿鞋,低声道:“你快躲到柜子里去,千万别做声!等贼人走了,天亮了,你就离开这里吧!”她一边说一边握了握丹柔的手。嬷嬷掌心粗糙,因为用力握住,令丹柔感到灼热的刺痛。
小姐一辈子都没跳出命运的牢笼,如果这是上天的安排,那就放晴儿自由吧!
丹柔读出了嬷嬷的心思,感动之余又惊诧地问道:“嬷嬷,您要去救蕊儿?”她当然清楚,蕊儿正值妙龄,被贼人掳去,下场注定凄惨。
“嗯……算是吧……”嬷嬷言辞闪烁,目光游移。丹柔心头一颤,失声掩口道:“这伙贼人竟是蕊儿招来的?”
这下轮到嬷嬷错愕了。她看着丹柔长大,也看着蕊儿艺儿长大。蕊儿想脱离贱籍、和恋人远走高飞是人之常情,嬷嬷有心放他们一马,所以认出剃度为僧的蕊儿表哥后并未说破,反倒有意纵容他们在府中私会,甚至在家庙偷情。这两日蕊儿悄悄打点行囊,嬷嬷本想今晚劝她莫要轻举妄动,待安葬了柳夫人找时机求福晋婚配,未成想这对情侣冲动莽撞,竟铤而走险干了票大的。
丹柔蹙眉道:“嬷嬷,蕊儿是王府包衣,私逃已属重罪,何况偷窃皇家庙宇,被抓住肯定性命不保。他那表哥私通贼人,亦难逃刑责……”
嬷嬷摇摇头,坚定地说:“蕊儿是无心的,她也后悔。就算她有错,错不至死啊……”
二人正说着,墙外火光四起。
“小姐,您快躲起来,贼人就要……”嬷嬷脱口而出那个称呼,却被丹柔轻轻一掌击昏过去。
电视剧里的招式没想到还真好用,嬷嬷倒下去的时候,丹柔还愣愣看着自己有些麻痛的右手。她迅速回过神来,轻声道:“抱歉,嬷嬷!您这么大岁数,不要以卵击石,蕊儿我来救。”
火势见涨,说明贼人已经逃走。丹柔没有时间多做耽搁,赶紧把嬷嬷拖出门外,让嬷嬷靠着院墙,她自己匆匆向夹道追去。
如果她看到墙角含泪摆手的柳夫人魂魄,会不会停步呢?如果听到嬷嬷痛哭的心声会不会动摇呢?如果察觉到夜空中悬浮的黑色魅影,又会不会有所警惕呢?可惜她都没有发现,只一心想着要救回蕊儿,找人来救火,好生安葬娘亲。
真是万幸,刚一翻出院墙,丹柔就看到更夫一瘸一拐的身影。顾不得其他,丹柔一把拉住更夫连说三遍“东皇庙失火,速速找人来救”。更夫先是惊呆,之后似懂非懂地使劲点头,滑稽地边叫边跑。
丹柔如释重负,泪眼朦胧地看了看偏院的方向,心想,娘亲的丧仪自有规程,福晋也不是寡情惫懒之人,只是我……再不能为娘亲尽孝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