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亲!娘亲!”
“晴儿,姨娘没事……”在丹柔泣不成声的呼唤中,柳夫人微启双目,凄然一笑。她清瘦的面颊泛起红晕,毫无血色的双唇颤抖着,又漫出一缕血线。
没救了,没救了,心病难医,就算在科技发达的现代,对如此不听话的病人也束手无策。在外人看来柳夫人什么都没做,任由柳大人秋后问斩、柳府家破人亡,但嬷嬷、丫鬟和丹柔明白她的心,她不是不想救,而是救不得。滚雪球一样罗织起的罪名,就算圣上有心袒护,也不得不板起脸下了朱批。余波平息,良心的伤痕却无从弥补。如果礼佛抄经、忏悔祈祷能让柳夫人好受一些,那便不该阻拦吧!于是大家眼睁睁看着她强拖病体自戕自虐,看不到的更多,譬如偷偷倒掉的汤药,默默煎熬的长夜。
油尽灯枯,不用太医把脉,柳夫人自己也知道结果。人之将死,是会有感觉的,譬如梦到已故的亲眷来接,或者想起小时候的点点滴滴。
午后初醒,柳夫人面上泛着异样潮红,目光也有些迷离。有那么一瞬,她看着泣不成声的女儿产生了错觉,仿佛一下子回到二十年前,自己也是如此无助地哭喊,额娘……额娘……
是时候了,是时候了。嬷嬷轻拉丹柔的衣袖,勉强笑道:“天色不早了,姑娘去给福晋请个安吧,好几日不去,怕是别人非议……”
“不!我不去!我哪儿都不去!”丹柔一个激灵,哭着甩开嬷嬷的手。
“嬷嬷,你……你去给我煮碗面吧……我想吃……小时候那种……不要葱姜的……谢谢你……”柳夫人眼中含泪,嘴角却勾勒出唯美的弧度。嬷嬷佝偻的背影微微颤抖,仿佛那句道谢包含了千言万语,令她一瞬间默契地读懂了守护半生的小姐的心意。
嬷嬷带着两个丫鬟退出去,掩好屋门。“晴儿……”柳夫人一声轻唤,气若游丝。
丹柔立时泪如雨下,哽咽道:“娘亲,您别说了,歇一歇吧!”
是啊,不用说了,我从您眼中都看懂了。母女连心,何须道歉?这些年您隐忍求生是为了我,而今弃世求死也是为了我!您以为自己一死就能彻底斩断我和柳府的关系,让我在武郡王的庇佑下平安成长。可是娘亲,您是无可替代的呀!能成为您的女儿、受您宠爱呵护多年,我三生有幸!可惜我不能替您分担,也无法解您病痛,就算宽慰的话到了嘴边,都必须强行咽下,维持没心没肺的孩童表象!
我怎么这么糊涂呢?如果我一五一十告诉您,成为您的臂膀和依靠,助您出人头地跳出樊笼,一切都将不同!是我不敢赌,怕您不信我、讨厌我甚至把我当疯子当怪物抓起来消灭,您怎么可能那样做呢!
这一切都是恶魔的诡计!魔罗珠根本无法治愈顽疾,所能做的不过是拖延时间。前日正午,娘亲的性命就到了尽头。我清楚看到围绕在侧的鬼吏,于是苦苦哀求,不停地焚化冥纸,娘亲在鬼吏们的争抢哄闹中撑了半日。后来鬼吏反复说明时候到了,架开我就要锁魂。我正六神无主,忽然听到恶魔的声音,他说只需许一个愿,娘亲就能起死回生,长命百岁。
可是呢,皓腕如雪,烙痕刺目。摩罗珠依旧莹润精美,不过丹柔知道又有一颗失了光彩。随着朝阳的升起,屏蔽鬼吏的结界灰飞烟灭,她的哀求只换来灼痛的现实。幸好天亮了,逡巡在外恼怒不堪的鬼吏恶狠狠瞪了她几眼,不甘心地暂且隐退。丹柔清楚,一旦夜幕降临,它们必会回来,撕破脸后再多的哀求和贿赂都将无济于事。
“孩子,别哭,姨娘……娘亲不会离开你的……就算娘亲不得不去远方,也会时时刻刻看着你、护着你……”手是冷的,泪是苦的,血是淡的,话是软的。柳夫人心中早有预感,她这些日子想过千百种告别的话,既不能吓到雪晴,又希望让孩子坦然面对,最好不要对未来太过恐惧绝望。这是她拟定的最好道别,第三次说了,丹柔的反应依然激烈。
“不!娘亲你不要走!我不许!哪怕只有一天、一时、一刻,我也希望你……”丹柔只觉万箭穿心,失去理智地大哭起来。
忽然,时间静止了,柳夫人冰冷的指尖不再游走于发丝,滴落在她面颊的泪水凝滞如露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裹陶的声音利刃一般刺入耳膜,震得丹柔脑仁生疼。
“抱歉!”裹陶心中暗语,摇晃几下,不由得单膝跪地。对抗曼沙,他根本毫无胜算,拼了一死只换回片刻凝光,让他有机会和丹柔说几句话。不过他体力透支、身受反噬,声音和形貌都恢复恶魔原状,无法以温柔掩饰,单就这恶魔的真声便足够凡人难受三天的。
裹陶回来得正是时候,若再晚一秒,丹柔又会贸然许愿。九颗魔罗珠已经浪费了两颗,这一世才刚刚开始,前路漫漫,怎能轻易浪费!
“恶魔,快放开我!”丹柔急怒攻心却动弹不得。停滞时间的法术她并不陌生,只是不知那是高阶秘术,就算真神运用也颇耗灵力,何况裹陶只是个下等妖魔,若非他情急暴怒、阴差阳错冲开关隘,曼沙也不可能被制住。
“你听我说,柳夫人沉疴难起,你救得了一天救不了一世,别再浪费宝贵的法力了!”裹陶努力抬头,看到丹柔腕上清晰的烙印,不禁想道:真是冲动又愚蠢!不过我不也做了傻事吗?曼沙的目光无比犀利,就算被定住了还是能造成杀伤。我坏了他的好事,待他恢复正常,我必难逃一死。
“真的救不了吗……”很奇怪,丹柔方才还恨得咬牙切齿,此刻却因裹陶三言两语就泄气了。裹陶,裹陶,是救命的稻草,还是阴鸷的剧毒?丹柔并不知道曼沙的存在,以为从前定约监看、刻意接近以及昨日出言挑唆、欺骗构陷的都是裹陶。腕上痛楚丝丝入骨,她感到胸口发闷,没有愤怒和憎恨,只有委屈和悲伤。
“这只是你的转世,一具承载执念的躯壳,你不用为它注入真实情感,蛰伏等待便好!你忘了吗?你到底是为了谁、为了什么才与我定下契约的?”裹陶的视线有些模糊,嘴唇也变得麻木,勉力说道:“你看看这位夫人,面对死亡的她,笑容如此安详。你让她注定悲剧的宿命出现了星辉月耀,能以纯净之灵去到往生。来世她会过得比现在更好、更幸福、更自由,你放她去吧……”话将将说完,裹陶的法力就消耗尽了。不过他不用担心,随着身形的湮灭,凝光术也渐渐解除。
“再见了……傻丫头……”裹陶不甘心地闭上魔眼,他以为是心声的最后一语却实实在在传入了丹柔耳中。
“诶?”丹柔蓦然回首,眼前空无一物。“裹陶!裹陶!”她冲口大叫,叫来的不是恶魔,而是鬼吏。
“娘亲!娘亲!”丹柔顾不得腕上锐痛,扑到床前翼护柳夫人。
“孩子,娘亲很……很幸福……可惜看不到你……长大成人……嫁个、嫁个好夫婿……以后的日子,你自己好好……好好……”柳夫人面若桃李,秋波流转,气息散尽时还保持着温婉的笑容,睡着了一般,轻松又恬静。
“娘……”丹柔的嗓子喊哑了,又痛又紧,急促呼吸下天旋地转,抓不住的鬼吏倏忽闪过,一切都变得静寂模糊起来。她最后看见的是一道颀长的白色背影,独自走向楼道尽头的光芒。
“咔哒……咔哒……”好熟悉的脚步声……
丹柔凄然一笑。
是梦吗……是醉了吗……还是又产生了幻觉……无论如何都不是真的……包括耳畔,杨峰那亲切的呼唤……
“晓雪……”
这是只属于杨峰的称呼,带着疼惜与愧悔的深沉,在丹柔听来半是甜蜜半是苦涩,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连日殚精竭虑侍奉柳夫人,再加上被魔罗珠汲取大量灵力,丹柔应该睡熟了,看不到了吧……
被曼沙的利爪贯穿胸膛时,裹陶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抗。他只是喃喃叫着丹柔的名字,努力回头,想再看一眼她的模样。他叫的是“晓雪”,模仿着杨峰的语气,可惜学得不像。
裹陶自嘲地笑起来,心说,真是的,我明明听了那么多次、学了那么多次,已经能够以假乱真了,最后还是无法替代他守护你。这样无力又无奈的感觉,似乎太过熟悉……
可笑的恶魔,可怜的恶魔,可悲的恶魔,可敬的恶魔,无论是什么样子的,都已经是恶魔了。仅存的一点法力从伤口慢慢流走,血是黑的,手是僵的,身子是扭曲的,容貌是丑陋的。这样的我,不能让你看见……
“你小子不是很想知道我要做什么吗?好,让你死个明白!”曼沙的魔眼中映照出裹陶的样子,是令裹陶自己都不忍直视的丑陋。
“魔罗珠是那小丫头曾经的法器,威力无穷,只要有摩罗珠护体,我便奈何不得她!没想到过去千万年,就算她形神俱灭、记忆丧失,还保留着召唤和使用魔罗珠的本能。要不是你小子捣乱,待她用完余下几颗,我就再无后顾之忧了!你以为凭你的微末法力真能救她吗?别忘了你的法术是我教的,你的命是我给的!敢反抗我?笑话!”
曼沙的声音振聋发聩,神态骄矜自信,目光却有一瞬不自然的闪动。
曼沙早就明白自己不可能永远禁锢裹陶的记忆。况且就算失去记忆,裹陶也不会全心全意效忠于他。当初留裹陶一命,主要是看中他的神力。既然这力量终究无法为我所用,那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