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,期待已久,对上班的渴望,在此刻已经到达了顶点。
过年,对我这样的成年人来说,确实已经是具象的“年关”了。突然不再忙碌的夫妻,要突然面对彼此空洞的眼神,工作不能再被挡在炒米油盐前面作挡箭牌,任何一句微词、一个眼神,都足以引爆一场内部战争,假期结束,遍体鳞伤,要靠长吸七天班气才能舔舐伤口,身心疗愈。
除了争吵,还有社交。平时不怎么走动的亲戚,此刻要热闹地挤在一张圆桌上,人多的话,就椅子换板凳,屁股与屁股挤在一起,胳膊与胳膊架在一处,桌上七荤八素,盏盏碟碟,亲情,友情,就在酒精的催化下,打破了猝然相见时的尴尬,回忆与畅想混在在一起,张家长与李家短交织在一处,这口酒刚穿肠而过,还没来及发出一声咂舌,另一只手已经把烟屁股捅进嘴里,不能停,火急火燎吸一口,着急忙慌吐出去,不能让那个话头掉地上。过年,最忙的就是这张嘴了。
吃面条,对于郑州胃来说,是最舒服的,尤其在一场大酒后的第二天午后,脑袋昏沉,鸡窝头,大大的眼袋,走一步,扶着墙缓两口气,两眼无神,昨夜的酒局有多畅爽,第二天就有多颓废,直到端上桌一碗捞面条。青椒炒肉、番茄炒蛋,如果还能提点过分要求,那就下一锅手擀面,劲道,面和菜搅拌在一起,别忘了就着大蒜,中牟的,好在哪不知道,反正也没吃过外地蒜。你就吃吧,张开大嘴把面条吸溜起来,咬一口生蒜,从埋头到抬头,连汤带水,吃干舔净,站起来走两步,打个饱嗝,昨夜的酒气,走了大半。
除了面条,还有胡辣汤。我不知道别人,我自己是把胡辣汤放在一个相当神圣的地位,之所以神圣,是平时不能随意品尝,必须得用在关键处,比如酒后,所以人称“酒后还魂汤”。家门口的高记胡辣汤,十几年了,生意一如既往地好,凌晨三四点,伙计们便打开门,熬制底汤,和面发酵,五六点食客进屋时,油馍头,水煎包、菜角、油饼、糖糕,各式炸物早已备齐,几口一米宽的不锈钢大盆里,胡辣汤的辛辣香气顺着热气,盘旋萦绕,茶叶蛋装在一口电磁锅里,颗颗带着裂纹,店伙计使一柄粗壮如小臂的木勺,轻盈地在汤盆里钻进钻出,像鱼鹰,有时舀上来的是木耳,有时是牛肉,勺把原木色,勺子黑油,估摸是累月常年被热汤浸泡缘故,两三舀下去,一碗白瓷阔口碗就被填平了,伙计熟练地端给你接着,一滴不撒,真优雅。
喝胡辣汤,就要优雅点,狼吞虎咽不得行,温度太高,先把鸡蛋剥了皮,晾在一旁,再夹起两根油馍头,塞进冒热气的胡辣汤里,吸满汤汁,等流程做完,汤的温度才更适宜进口,接着才是一顿风云乱卷,鲸吞豹食,直到见了碗底,才想起还有优雅一回事,扯张卫生纸,擦擦嘴巴,就算是最后的优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