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时的中元节
——小文
今天是中元节,晚上,月光如静态的银,铺在城市的大街小巷。我在露台上望着远方的夜空,儿时中元节的情景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。
我的老家在川东北,我们那儿是把农历七月十四叫着“七月半”后来才知道它的正名是中元节。
中元节家里的午饭一般都要蒸白米干饭,还会煮点腊肉和豆腐干类的下酒菜。饭蒸好后,母亲虔诚地从柜里拿出那两只少用的白瓷碗,小心洗过几次,从热气腾腾的锅中心舀出一小勺饭来盛在碗里,再将切好的几片腊肉和豆腐干放到另一个碗里,然后将这两个碗放到菜板的最高处(可能是防止我或狗偷吃)。她似乎是屏住呼吸把这件事做完后,才轻松地对我们说:“可以开饭了……”
父亲读过几年私塾,在那个年代也算是个文化人。午饭后,邻居们用撮箕装着自家的袱子(用白纸封装的一袋一袋的冥币)来找父亲填写封面(也称写袱子,类似邮寄信件时填写收件人和寄件人等)。由于来的人很多,父亲忙不过来,有时便让我帮他填写前后两句固定的内容:“公元XX年农历七月十四日化” ,“乙包奉上,火中领受,中元封票洋正。”这些文字都是按列竖着写,其中的“上”字是单独一列,写在最上面。
父亲平常说话做事都很乐观,但写袱子这事特别严肃认真,期间很少言语,那铜色脸上的每一块肌肉似乎都不能活动。中间的内容他亲自写,写好后总要把接收冥币的逝者和烧冥币的世人关系再复核一偏,查看称谓是否正确,似乎在担心逝者收不到钱而怨恨他。我常想,父亲读的几年私塾,仅在这一天派上了用处。
他不忙的时候,也教我写中间两列的内容:“在给自己的父亲写袱子时,不能直呼其名,要在姓与名之间加一个‘讳’字,‘讳’字也要单独一列……”然后便把他写给爷的袱子找出来给我看。旁边一群妇人听后,便笑着起哄:“小文,记住啊,否则你爹后来收不到钱哟。”父亲抬头看看她们,也跟着尬笑。在这时,才看见他一脸的温和。
傍晚是烧袱子的时间。家族里的每户人拿出中午留好的米饭、腊肉等,集中放到一个小盆里(在米饭里加些水,我们那儿称为水饭)。袱子集中放在一个筛子里,像一个小山,父亲会主动要求他来端这筛子——他给我们讲过他小时候遇到过的一件事,也是一年的中元节后,在院外晒场上乘凉的人,夜深时总听见院后的竹林坡上人声嘈杂,似乎还有人在“嘿哟,嘿哟”地喊号子,好像是很多人在抬一块大石头,接连几个晚上如此。最后有几个胆大的年青人提上灯笼去查看原因,靠近后,那“嘿哟、嘿哟”的声音就消失,正要返回时,突然发现有一封掉落在路边草丛中没有烧的袱子,年青人依据袱子封面内容,把袱子拿到对应的坟前烧后,那号子声便再也没有出现过——父亲可能也是怕我们把袱子掉在了路上。
我有一位聋哑堂哥,他这时已背着一背篼用于烧袱子的稻草和芝麻杆在院口等着,母亲这时也常常一边笑着一边比划着对他说:“你要积极些哟,下辈子就不会聋的。”他知道母亲在打趣他,也“啊、啊”叫着,跟着傻笑。
准备完善,家族里的男人便浩浩荡荡向家族坟地出发(在我们这里,女人是不参与烧袱子的)。
我们家族的坟地,在屋后的山坡上。最左边是大爸的坟茔,紧挨着是二爸的坟茔(大爸和二爸是在59年被饿死的),右边是爷婆合塟的坟茔。我们找来几块石头,将石头在爷婆的坟前围成一个圈,在石头上面铺上稻草,在稻草上面铺上芝麻杆(预示后辈节节高升),然后再将袱子在芝麻杆上一圈一圈错落有致地叠放,中间留出空洞,最后点燃几张散的冥币放进空洞里,下面的芝麻杆和谷草就跟着燃起来,红红的火焰从袱子间的空隙里窜出来,呼呼作响。这时,我的心里被一种成就感填充,甚是欢愉。
缕缕青烟相互缠绕着徐徐升起,越过树梢不散——我听人说过,死去的亲人会顺着这青烟下来看我们——我在青烟里找婆婆那张熟悉的脸,没找着……我突然想起大妈,她常常在这时远远地站在对面的地埂上,默默地看着我们这边。她是不是也在这青烟里找大爸呢?我猛然回头,看见大妈又站在那儿,夕阳里,离得太远,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看见她孤石一样的身影。
幺爸点燃几只香烟并排放在坟头的石缝里,父亲把红苕干酒淋在坟前的空地上;聋哑堂哥端着水饭泼撒在坟茔的侧面。其余的人开始烧散钱,嘴里轻声念着:“那些无儿无女的,有鞋无帽子的,请在这边来拿散钱……”
末了,父亲和幺爸便在坟前跪下,毕恭毕敬地磕头,然后双手合十放到在嘴前默默述说着什么——我也曾事后问过幺爸到底说了啥,他在说想念爷婆,希望他们保佑晚辈健康成长——他们起身后,便是我们晚辈接着磕头述事,我常常默念的是希望他们保佑我成绩好,能考上某某中学。
当最后一点火焰熄灭,我们便完成了这项重要的仪式,脸颊上也和悦起来,说话也随意起来。我问父亲:“烧给他们那么多钱,今晚能数完吗?”父亲呵呵笑着:“明天也可以继续数嘛!”
春秋流逝,一晃我也五十多岁了,儿时烧袱子的情形,还是历历在目,那缕青烟常常进入我的梦里,尤其在这中元节的夜里,更是清晰如初。现在,爷婆的坟茔旁又增加幺妈的坟茔,大妈的坟茔,我父亲和我母亲的坟茔。如今,我站在他乡的街边,给我的父亲母亲和其他先辈也烧着袱子,但我的心情是沉痛的,再也没有儿时的那种欢愉……
25.9.6初稿,26.8.26修改。于成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