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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记: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一方水土出一方美食。
饸饹面
听歌曲《风吹麦浪》:“远处蔚蓝天空下,涌动着金色的麦浪,当微风带着收获的味道吹向我脸庞”,觉得很真切。我的老家在汾河的下游,土壤尚算肥沃,小麦是当地主要的粮食种类。每年端午节前后,熟透的麦子在蓝天下泛着金色的耀眼光泽,随着东南风吹过,麦田便如同波涛起伏,一浪压着一浪一直绵延到视线的尽头。
凭了自家种不需要花钱买的便利,白面变换着花样出现在餐桌上。单就面条的做法,就有手擀面、拨鱼儿、掐疙瘩、牛舌头、拉条子、拌汤、饸饹……林林总总,如同穿了不同马夹的人来回穿梭,其实内里都是一样的。不过话再说回来,纵然都脱不开白面的里子,但因其做法简单繁琐、浇头内容丰富程度的不同,造就了各种面条不同的受欢迎程度。就说手擀面吧,擀面杖卷着面皮子在案板来回搓转,顶多十几分钟的功夫一张硕大的圆形面片就铺满了整个案板,折叠、刀切,咔咔咔几下就能下锅,一次就可盛出五六碗,也因此最常出现在寻常百姓家的饭桌上。
都是面条,饸饹面在我的家乡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。不同于晋北在自家灶火大锅上架一台饸饹床子,屋中漫着白蒙蒙的水汽,伴着男主人因用力胀红的脸,荞面、豆面等饸饹顺势落到开花的滚水中……我们那里,吃饸饹面是要到饭馆里的。
进到饭馆,映入你眼帘的先是一个麦秸泥抹过的砖砌大火炉,上坐一口大锅,锅上架一个大大的饸饹床,发出咿咿呀呀的压面声,撩得你瞬间心神不宁。另一口稍小的灶台上,水花正在锅里咕嘟咕嘟地雀跃。饸饹面的奇特之处在于要先把面条煮熟,过水后用油拌了晾在长木盘或笸箩里,吃时从木盘里抓一把,扔在滚汤里上下左右翻腾几次,沸热后用柳条笊篱捞起,沥干面汤盛进碗里,浇上铜火锅里五花肉烹制的臊子,撒上嫩韭菜段,一碗面就成了。这是饸饹面正经的吃法,不吃现煮的,而吃现热的。
之所以家里不常做,除了手艺,重要的原因是不方便,那时候没有冰箱之类的物件,如果在家里做的话,做多了不易保存,做少了又不值当费那许多的功夫。
有一年家里种了几亩红薯,母亲细细算账后,觉得压成红薯粉条能多卖些钱。于是家里就请来了一班做粉条的师傅,一个上午的功夫,下出的粉条就挂满了院子。为显示主家的热情和感谢,母亲决定在家里做饸饹面。说是在家做,其实是请了师傅的。中午吃饸饹,师傅大清早就开始忙活,面里加盐加碱,三揉九醒后确保饸饹软绵筋道。再将上好的五花肉块煮至七八成熟,捞出来切成肉丁,用老家特有的棉籽油,炸煳花椒、大料,爆香葱、姜、蒜,放入肉丁和老家的黑酱翻炒出油,加水、小茴香、肉桂、丁香、豆蔻、砂仁、陈皮、草果、干姜等调料慢火熬至肉熟。大冬天上午十一点多的光景,师傅们吃出一身的汗以至脱掉了厚重的棉袄,我吃出的除了美味还有悄悄冥冥的得意,端着碗站在宅门口,左盼右顾,希望有街坊邻居经过,问:哟,吃饭呢!我则脆声答:嗯,吃的饸饹面!
老家最有名的是交里桥饸饹面。交里桥位于县城南边的浍河上,是一座七孔石拱桥,桥上的望柱顶端雕有甜瓜、石榴、狮、猴等石雕,十分精美。民谣有云:交里桥,七面窑,七十个狮子八十个桃,还有二十四个挨打猫(猴)。交里桥是县里的咽喉要道,是过往行人与南北客商的必经之地,饸饹面这种“现捞”的形式,其速度之“快”正好迎合了那些赶路人的心情之“急”,叫一碗饸饹来吃,方便快捷还省钱。吃的人多了,卖饸饹的自然也就多了,一天天有名起来!
几年前回老家,听说交里桥饸饹面已成非遗!
煿粉
与许多地方一样,我的家乡每年都会有一次隆重的庙会,十里八乡的人们在那几天里涌向县城。其实赶庙会有两件顶重要的事情:一是吃,吃那些平日里在家中吃不到的食物;二是看,看熙熙攘攘拥挤的人群,看一年里只得见一次的各种耍活儿。因为上面两个原因,每到农历七月逢庙会时,兴隆街就成了县城里最热闹的地方,东西向不到五百米的街道两侧,各种小吃摊子占据了大部分地方,那些卖布料、卖衣服的只能屈就在街巷靠里的地方,巴巴地探头向东边瞅着,盼着吃饱肚皮的人们能有心情往后多走上几十米,而不是立即掉头挤向搭了大帐篷的马戏表演场。
我觉得兴隆街上最好吃的是煿粉。一担挑子的地方就能张罗开生意,一具火热的碳炉,上坐一个添了油的铝制或铁制的鏊子,摊主灵活地操持着黄色的锅铲,小心地翻搅着凉粉块,泛起“滋滋”的声响,待到凉粉表面焦脆,撒上一把增色的槐米粉,锅铲顺势一推,金黄透亮、外焦里嫩的煿粉就在鏊子的一角堆起一座小丘来。老家的煿粉讲究用红薯粉,做好的凉粉切成大块泡在桶中,煿时切成二厘米见方的小块就可上鏊。摊主们眼观六路,多长着一副透亮的好嗓子,“煿粉,吃煿粉!一年就赶一次会,吃碗煿粉吧!”声音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,三拐两拐钻进人的耳朵眼里。
赶会时,爷爷也会出摊,卖他秘制的黑膏药。铺一张旧报纸,摆一个旧铁罐头盒子,盒子里装着黑乎乎的膏药,斜竖着根一头弯成圆孔另一头砸扁的铁丝棍,用扁头从铁盒子里挖出小小的一团,薄薄地抹在成人掌心般大小的棉纸上(用来糊窗户的纸),就是一贴膏药,一贴卖五分钱。我用过,那膏药治疗炸腮(腮腺炎)效果奇好,卖起来却不容易,没办法现身说法,陌生人难以相信。常常是爷爷蹲在摊前,我蹲在爷爷旁边。
“爷(ya),想吃哩,煿粉。”我扯扯爷爷的袖子。爷爷的另一只手伸进深深的上衣兜,摩挲半天后,咬牙道:“吃!”当然是只要一碗。焦黄的煿粉上浇一股蒜汁,香气扑鼻而来,我使劲摇两下头,怕被这香气熏晕。接过碗,只三口两口就吞下一碗,抬头看到爷爷疼爱的眼神,才想起该给爷爷留点儿,我嗫嚅:“爷(ya),吃完啦。”爷爷笑笑:“我娃吃得好,吃得好!”
爷爷有七个孙子辈,最疼的是我,赶会看热闹只带我一人。现在说起来,母亲还会疑惑:“你不是老大,也不是男孩,真不知道你爷爷咋那么亲你。”我笑:“你就没问过我爷?”母亲答:“谁能想起问这个,等过几年我也去了那边问问……不过问了也没法儿告诉你啦。”我笑,鼻子酸酸的。其实,我大略能猜到点儿原因,爷爷喜欢我该是因为奶奶的缘故。母亲曾多次讲过奶奶的故事,最经典的是爬树摘榆钱,在饥荒年景,榆钱是可以果腹的美味野菜,奶奶虽是小脚,却能利落地上树,麻利地摘回比别人更多的榆钱。我只见过贡在旧桌子上奶奶的黑白照片,五十多岁的年纪,无法让人联想到她爬树的情景。我猜测爷爷之所以稀罕我,是因为我的机灵劲儿,或许中年丧妻的爷爷在我身上看到了奶奶的影子。
其实,爷爷也喜欢吃煿粉,只是那时钱太少舍不得,所以,我吃着他看着。
羊头菜
羊头菜是我老家的叫法,其实就是羊汤。在我的记忆里,羊汤是冬天的标配,麻饦(即麻花)或饼子是羊汤的标配。要是能在寒冷的冬日里喝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,再咥上一个刚出炉的油酥烧饼,那是赛神仙的日子。
羊头菜最讲究的是汤,煮好的羊汤必得汤白似奶才为好汤,即使从未喝过的人,看了那汤也是极容易引起食欲的。
羊汤一年四季皆可熬制,有种说法是麦收后的七八月份为最佳时机,此时羊群因大量啃食麦茬而肉肥骨壮无青草气,作出的羊汤极其鲜美,俗称“麦茬汤”。但对普通百姓而言,七八月份正是农忙的季节,玉米、棉花、蔬菜瓜果,要侍弄的庄稼太多,是想不起也顾不上熬羊汤的。
羊汤在冬日的农闲里粉墨登场。作为春节时各家的必备,熬羊汤是件大事。女人们虽然已在几天前就已知会杀羊的邻居,给自家留一副肥大的羊架子和下水,可总还是不放心,有事没事地故意路过邻居的门口,大声叮咛道:“留副好的哦!”邻居停下手中的剔骨刀,扭过头同样大声应道:“记着哩,忘不了!”待到约好的日子,女主人早早起了床,端着两三个脸盆大的搪瓷盆子,急匆匆到邻居家接羊血,羊血是免费的,回家在温水里紧过,或炒或放在汤里,便是难得的美味。来来回回几趟,羊血、羊头、羊蹄、羊骨架和内脏在院子里摆成一大片。泥灶上大锅里的热水一瓢瓢舀出来,又一瓢瓢添满。太阳落到西屋房脊上时,所有下水集聚到一口更大的锅里。熬羊汤最好要用史村的水(全县最有名的就是史村羊汤),男主人早已拉回来几大桶,锯好的苹果树枝子也整齐地码在灶前。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,一夜的慢炖后,水脂交融,骨髓尽化于汤中,香气萦绕满了院子。倘是哪家的羊汤没有熬出奶白的颜色,丢的可是一家人的颜面呢!
初二开始,人们开始走亲戚,最多不过十几里的路程,早饭后出发,午饭未到便坐在了亲戚的家里。照例是一番热情的客气,主人:“饿了吧,饿了先喝碗羊汤!”客人:“不饿哩,出来前才吃了早饭。”主人:“咱今年的羊汤熬得好嘞,先给你们热一碗!”不管客人再怎么推辞,几分钟后羊汤和麻饦就上了桌,客人们端起碗,顺着碗沿先啜一口,便大声赞叹道:“不赖,真不赖!姨,你可得给我说说你是咋弄的,味儿这么好!”女主人的笑意就在脸上堆积起来,嘴角不由自主咧开,眉毛也弯了起来,仿佛所有的辛苦都在这一瞬得到了回报。
据说老家的羊汤早在北魏时期就有,也有说是元世祖忽必烈由晋入中原,途经曲沃时,他的母亲因病驻足休息,请当地名医许国帧为其诊治。许母韩氏善做菜肴,精于烹调,她看到蒙古人把羊肉吃掉后,“下水”全部丢弃,觉得非常可惜,就收拾起来淘洗干净,并把羊骨剁断放入锅中一起煮制,配上花椒、大葱、辣椒等佐料,果然味鲜好吃。忽必烈母亲偶见品尝,连连称赞,从此成为当地美食。无论哪种传说,都毫无异议地说明了羊汤在老家人心中至高无上的地位。
我的老家是晋南的一个小城——曲沃,饸饹面、煿粉、羊头菜俗称“曲沃三宝”。
三十六前,这三宝都是奢侈品。那时的我,一顿能吃一碗饸饹面、一盘煿粉,还能再喝一碗羊汤,咥一个饼子。如今,王谢堂前燕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,而我却只有一碗饸饹面的饭量了。时光流逝,那个青春少年已过了知天命的年龄,他曾那样努力的想离开家乡,也以为自己早已离开家乡。殊不知,他从未走远,温情的故乡渐渐演变为胃的记忆,悄悄地藏在那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