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文阅读Ⅱ（本题共4小题，16分）
阅读下面的文字，完成下面小题。
云层深处
金辉
在我十二岁那年的夏天，爸爸终于如愿以偿地进了城，成为一名公办学校的教师。消息刚传到塔镇的时候，人们议论纷纷。
一九九六年秋天的一个早晨，我跟随爸爸去城里读书。我清晰地记得，那天天还没亮，我们就从家里出发了。妈妈喊来三轮车把我们送到镇上的客运站，爸爸的手上提着两只编织袋，里面装满了生活用品。抵达车站后，妈妈去买了两张票，嘱咐我们路上注意安全。上车后，妈妈一直站在车窗外看着我，这时太阳刚刚升起不久，微弱的晨光照在妈妈的半边脸上，妈妈眯起了眼睛。车子发动了。我赶紧把头靠近车窗和妈妈招了招手，妈妈一边看着我一边小跑起来。不一会儿，车子驶出了大门拐角，妈妈的身子在我眼里越来越小。
到了县城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。绕过街口，看到了学校的校门。传达室的老伯好像早已预料到似的，快步从里面迎出来，替我们拎起行李。
夜半的时候，外面突然起了风，紧接着又下起了暴雨，迅疾的风挟带着雨，很快就变成了寒冷的秋雨。我躺在小床上被惊醒了，支棱着耳朵听墙纸被风翻动的声音。
现在我已经到了不再对任何事情感到狂喜的年纪，但我依然还清晰地记得，十二岁那年，当我第一次踏进新学校的教室时有多兴奋。多年来，每每回想起这一幕，我的内心总是充满了莫名的忧愁与喜悦。你无法想象一个乡下孩子对城里的渴望，而这其中，又有多少经历冷暖自知。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如何形容。
那天的天气很反常，才过早饭时间，天就突然下起大雨，紧接着又刮起了狂风，整个大地像被一条鞭子狠狠地抽了个遍，顷刻间道路上就布满了各种植物的残骸。风止后，少数惊魂未定的飞鸟疾疾地掠过天空，弹片一样盲目地乱飞，引得底下的人群不时尖叫，纷纷逃到房檐下歇雨。后来，雨渐渐停了，但天空依然黑得如同被墨泼过一般。
就在这样的一个清晨，我第一次走进了我崭新的班级。迎接我的是一位女老师，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，她叫王美杏，是我的新班主任。来之前她已经知道我是爸爸的儿子，一看到我就露出亲切的笑容。我朝她问了声好，她对我轻点了一下头，就把我带进教室，问同学们谁愿意坐我的同桌。我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注视着大家，心里噔噔直跳。我想，我很快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城里学生了！这时有人举起手喊道：“我愿意！”王老师点点头，让我过去坐他旁边。我立马朝他投去感激的目光。坐下后，我问他叫什么名字，他笑嘻嘻地说自己叫王彬彬，说话时眼睛一闪一闪的，嘴巴有点轻微外翻，上下唇咧开一条缝，看上去非常友善，但隐隐又让人觉得有些热情过头。
中午放学后，我去办公室找爸爸，去吃饭的路上，迎面走来几个学生，其中有个长得特别显眼，人特别瘦，但身高很高，留着一头毛碎发。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，对了，我想起来了，他就和我坐在一个教室里，是我的同学！我下意识地把手从爸爸的手中抽出来，故意放慢了脚步，仔细地看了他一眼，不知道要不要和他打个招呼，只见他瞬间收敛了笑容，脸上的肉挂下来，用力地看了我一眼，露出不尴不尬的神色。我感到很不自然，心里有点慌慌的，我重新握住了爸爸的手，迟疑了几秒钟后，便拉着他迅速离开了。
爸爸刚来城里上班，还处在适应的阶段，经常在办公室备课到很晚才回来。我常去书店租书，看得如痴如醉。令我没有想到的是，王老师任命我为一个大组的组长，负责收集组内同学的文章。
突然，我的后背被人猛拍了一掌，是陈亨利。他大声说：“周然然，你爸这个大色狼，走路都恨不得贴到女人奶子上去，真他妈人面兽心啊！”“你胡说八道！你爸才是大色狼！”我的反驳很无力，像是蚊子似的叮咬。我跑出教室，跑出学校的侧门，一直跑到学校后面的一座山上。这时我想起了妈妈。小时候，我常听人说，爸爸是个很有才的人，要不是因为妈妈的羁绊，早就飞上天了。我对爸爸产生了很复杂的情绪，不知怎么，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王老师的脸，这张脸确实比妈妈漂亮很多，也更配得上爸爸的身份。
十月下旬里平常的一天，我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门外站着几个人，我飞快地上了楼，房间里很暗，我看见妈妈坐在矮椅上，她的脸色阴郁，看我的目光有点呆滞。我刚想朝她走过去，爸爸就走过来，搭住我的肩说：“然然，你先回教室去写作业，爸爸妈妈有事要谈。”他的声音干涩，脸色有些怪异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他迟疑了下，声音干枯地说：“那好，玉芝，我们都先冷静一下。”说完，便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件外套，慢慢地走到门口，开门走了出去。
楼道上传来爸爸走路的声音。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妈妈了。
我的内心慌乱，屋里的灯继续暗着，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回味爸爸的话，什么是“冷静”一下？难道他们要离婚了吗？
妈妈两眼通红：“然然，你要没有爸爸了。”我的心一阵揪紧，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，我执拗地说：“为什么？爸爸不是刚出去吗？”妈妈声音依然轻得可怕，她说：“你爸爸走了，他不管我们了。”
妈妈说：“我在家里，总有人过来跟我说，你老公在学校和一个女同事经常出去吃饭，过了一段时间，又有人和我说，你老公经常半夜和女同事在外面，他们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，由不得我不信，可是我还是心存侥幸，昨天晚上，又有人和我说，我就横下心来看看，你爸爸一晚都没回来，我就是再傻也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……”
我突然想到了王彬彬，他不是说王老师昨晚在他家吗？如果他可以作证，那么王老师昨晚就没有和爸爸在一起，爸爸就是清白的。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王彬彬说了，没想到王彬彬想了想，忽然说：“让我帮你说也可以，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我说：“你有什么话你说。”王彬彬微眯着眼睛，看了看我说：“你得先帮我教训一下陈亨利。”
我听了暗自心惊，很生气，也很难过，拿这种事情要挟我，亏我还一直拿他当朋友。只能说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但我也没办法了，我现在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，可是陈亨利是什么人？让我去教训陈亨利，也是太看得起我了。我只好对他实话实说：“我打不过他。”王彬彬说：“正常打可能会这样，偷袭就不一定了。”
陈亨利他一走进巷子里，我就瞄准了他的脖子，使劲把石块扔出去。石块没有打中他的脖子，却击中了他的脸。他立刻抬头看向前方，我一时躲闪不及，他看到后有点不敢相信，紧接着就玩命似的追我。我吓得魂飞魄散，回过头去找王彬彬，却哪里还有他的影子？就在这时，我惊讶地发现王彬彬正跑在我前面。我们俩一打照面，都没有停下脚步，一直没命地往前跑，直到跑出很远才停下来喘气。
我大声质问他为什么言而无信，他说：“我后悔了，然然，我没办法为你证明。打人的事情我就不参与了。”我怔住了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只是想利用我报复一下陈亨利，事后又躲得一身清。可怜。可恨。可笑。但是仔细一想，他的话也并没有错。我的爸爸并没有被冤枉。我看着他，提起拳头想和他拼命，可是，很快我就泄了劲。我慢慢地转过身子，垂头丧气地往家走。
回到家里，只有爸爸一个人在。看到我回来，他的嘴唇颤动几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以前他并不是这样的，以前他总是和我无话不说。我问他妈妈在哪里？他蹙着眉头，像在躲开我的目光，嘴里轻轻地说：“你妈妈回家了。然然，不管怎么样，爸爸都是爱你的。”我不想再听他说话了。
我走在街上，外面的风很冷，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。转过一个街口，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了我。我以为是妈妈，但我想错了，站着的人是陈亨利。他一只手出其不意地落在我脸上。几个人上来骑在我身上，轮流打着耳光。起初，我还用手拿起来挡一下，但很快，就放弃了抵抗，一种极致的放松意想不到地攫住了我，我尽情地舒展开了身体，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松。汗水模糊了我的双眼，也有可能是泪水。我分不清。但这已经不重要了。我努力地睁大眼睛，望着无边无际的苍穹。夜空宁静，星汉灿烂，若出其中。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那一刻，我仿佛觉得妈妈就在眼前。（有删改）
1.下列对小说相关内容的理解，不正确的一项是（ ）（3分）
A. 小说开篇描写“我”跟随父亲进城时的场景，母亲“半边脸”沐浴在“微弱晨光”中的细节，既暗示离别的感伤，也隐含对未来的渺茫希望。
B. 王彬彬主动提出与“我”同桌时“眼睛一闪一闪”“嘴巴轻微外翻”“热情过头”的描写，既表现了他的友善，也为后来他利用“我”埋下伏笔。
C. 母亲突然出现在城里家中，脸色“阴郁”、目光“呆滞”，以及她告知“我”“你要没有爸爸了”的情节，直接揭示了父亲与王老师关系的真相。
D. 当陈亨利等人殴打“我”时，“我”从最初的抵抗到“放弃抵抗”并感到“极致的放松”和“轻松”，反映了“我”在巨大压力下精神接近崩溃的麻木与解脱。
2.下列对小说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，不正确的一项是（ ）（3分）
A.小说以第一人称“我”（周然然）的视角展开叙事，通过一个十二岁孩子的眼睛观察城乡差异、家庭变故与校园人际，使叙述更显真切并带有成长的困惑感。
B.文中多次描写天气变化（如初进城的秋雨、入学时的狂风暴雨、挨打后的冷风），不仅渲染环境氛围，也巧妙地烘托或预示了“我”内心的波澜和命运的转折。
C.“你无法想象一个乡下孩子对城里的渴望，而这其中，又有多少经历冷暖自知”这句插入的议论，直接抒发了成年叙述者对童年进城经历复杂心绪的深刻感慨。
D. 结尾处“我”被殴打时仰望“星汉灿烂”的苍穹并感觉“妈妈就在眼前”，运用了浪漫主义手法，将现实的残酷与幻觉的温暖并置，暗示“我”彻底沉溺于逃避。
3.小说中“风雨”的描写多次出现，请结合文本分析其在情节推进和人物塑造上的作用。（4分）
4.小说结尾处，伤痕累累的“我”在冷风中“望着无边无际的苍穹”，并“仿佛觉得妈妈就在眼前”。请结合全文，探究“苍穹”这一意象的丰富意蕴。（6分）
参考答案及解析：
1.C （3分）
解析：A项正确：开篇离别场景的描写，晨光与半边脸的细节，确实既体现了离别的伤感（母亲的小跑、凝望），也因“晨光”象征而隐含一丝未来的不确定性希望。
B项正确：对王彬彬初次见面外貌神态的描写，其“友善”的表象（主动做同桌、笑嘻嘻）与“热情过头”的微妙感（隐隐让人觉得），正是为后文他利用“我”教训陈亨利、关键时刻背信弃义的行为埋下伏笔，体现了人物性格的复杂性。
C项错误：母亲告知“你要没有爸爸了”，是基于她听到的流言和父亲夜不归宿的事实所做的主观判断和指控。小说直到“我”找王彬彬作证未果，王彬彬说“我没办法为你证明。打人的事情我就不参与了”并补充“我的爸爸并没有被冤枉”时，以及“我”联想到父亲近期的变化（如“嘴唇颤动”“蹙眉”“躲开目光”“以前他并不是这样的”）等情节，才间接但有力地证实了父亲与王老师关系的真相。母亲的话是导火索和“我”求证的原因，但并非“直接揭示”了绝对真相，小说在此处仍留有叙事空间。母亲的话更多是推动情节发展和表现“我”内心冲击。
D项正确：被殴打时从抵抗到放弃并感到“放松”“轻松”的心理描写，极其生动地刻画了一个孩子在接连遭受家庭破裂危机（父母离异）、朋友背叛、被利用后遭报复的暴力打击下，精神世界濒临崩溃的状态，这种麻木和放弃抵抗后的“轻松”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痛苦和绝望的体现。
2.D （3分）
解析：
A项正确：第一人称儿童视角是本文的核心叙事特色，它限定了叙述范围（孩子理解范围内的信息），增强了真实感和代入感（如对城里学校的兴奋、对复杂人际的懵懂、对父母矛盾的困惑），并自然带有成长印记。
B项正确：风雨天气是小说重要的环境描写和意象。初进城的秋雨带来寒意和陌生感；入学时的狂风暴雨象征新环境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潜在的危机（随后即遭遇陈亨利的污蔑）；挨打后的冷风则烘托了“我”身心俱寒的绝望处境。这些描写有力地推动了情节（如风雨天入学、挨打）并映衬了人物心境。
C项正确：这句由成年叙述者插入的议论，直接跳出了童年视角，以过来人的口吻点明了“乡下孩子进城”这一经历所包含的复杂况味——强烈的渴望与不为人知的艰辛（“冷暖自知”），深化了主题。
D项错误：结尾仰望苍穹和幻觉妈妈出现，并非典型的浪漫主义手法，也非暗示彻底沉溺逃避。在遭受巨大身心创伤的极端时刻，“我”仰望浩瀚星空（“星汉灿烂，若出其中”化用古诗，营造苍茫意境），是一种寻求精神慰藉和抽离现实痛苦的本能。幻觉妈妈的出现，更是极度无助和渴望母爱庇护的心理投射。此处的描写，重在表现“我”在创伤中的精神挣扎、对温暖的极度渴望以及在巨大压力下暂时性的心理逃避/慰藉，带有强烈的现实主义底色和心理描写深度，其效果是引发读者对“我”处境的深切同情和对儿童心理创伤的关注，而非导向浪漫主义或“彻底沉溺”。
3.（4分）
情节推进上：
1.制造转折点/推动关键事件：入学时的“狂风暴雨”直接导致“道路布满残骸”“飞鸟乱飞”，营造了异常混乱的氛围，正是在这样一个特殊天气的清晨，“我”第一次走进新班级，开始了与王彬彬、陈亨利等人的交集，也为后续冲突埋下环境伏笔。这次风雨是“我”新生活开启的标志性事件环境。
2.加速冲突爆发/烘托高潮氛围：结尾处“外面的风很冷，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”的寒风描写，不仅烘托了“我”被父亲告知母亲回家后的凄凉心境，也为紧接着在街角被陈亨利等人伏击、遭受殴打的高潮情节提供了环境和氛围铺垫，寒风加剧了暴力的冷酷感和“我”的悲惨处境。
人物塑造上：
1.烘托人物心境：初到县城遭遇的“寒冷的秋雨”和夜半“墙纸被风翻动的声音”，生动地烘托了“我”初入陌生环境的不安、孤独与对家的思念。
2.暗示/外化人物命运与内心风暴：入学时的“狂风暴雨”不仅是对自然环境的描写，更是对“我”即将面临的校园人际冲突（陈亨利的污蔑）、家庭潜在危机（父亲与王老师）的一种象征和外化，暗示“我”平静生活即将被打破，内心将经历巨大风暴。结尾的寒风则直接外化了“我”在经历家庭破裂、朋友背叛、暴力打击后内心的冰冷、绝望和无助。
（评分标准：答出“情节推进”方面的2点作用（各1分），答出“人物塑造”方面的2点作用（各1分）。意思对即可。）
4.（6分）
“苍穹”这一意象在小说结尾承载了多重意蕴：
1.无边苦难的象征与承受对象：“无边无际的苍穹”以其浩瀚无垠，反衬出此刻蜷缩在地上、遍体鳞伤的“我”的渺小与脆弱。它象征着“我”所承受的巨大、难以逃脱的苦难——家庭的破碎（父母离异）、信任的崩塌（王彬彬的利用与背叛）、校园的暴力（陈亨利的殴打）。仰望苍穹，是“我”在肉体痛苦和精神绝望中，对施加于自身命运之力的无声质询与被动承受。
2.精神逃离与寄托的空间：在现实的残酷碾压下（殴打），“我”放弃了物理抵抗，转而“努力地睁大眼睛”望向苍穹。这时的苍穹成为一个精神抽离现实的出口。浩瀚星空（“星汉灿烂”）以其超越尘世的永恒与宁静，为濒临崩溃的“我”提供了一瞬间的喘息和慰藉，是逃离当下痛苦的精神避难所。这种仰望，是人在绝境中寻求精神超脱的本能反应。
3.母爱记忆与精神慰藉的载体：“望着无边无际的苍穹...那一刻，我仿佛觉得妈妈就在眼前。” 将“苍穹”与“妈妈”的幻觉联系起来是关键。母亲代表着“我”生命中最初的、也是最渴望的安全港湾（开篇离别的温暖细节，挨打时想起妈妈）。在身心遭受重创、感到被全世界抛弃（父亲疑似出轨、朋友背叛、被暴力对待）的时刻，仰望苍穹触发了对母亲最深刻的思念和依赖。苍穹的浩瀚，成为了容纳这份思念和呼唤母爱的巨大容器，是“我”在极度无助时获得精神慰藉的源泉。幻觉中妈妈的出现，是绝望心灵对温暖庇护的终极渴望。
4.成长困境与生命存在的隐喻：苍穹的“无边无际”也隐喻着“我”所面临的成长之路的迷茫与未知。从乡村到城市的转变、家庭结构的崩解、人际关系的复杂与险恶，这一切对十二岁的“我”来说，如同这浩瀚苍穹般难以把握和理解。结尾的仰望，既是对当前困境的茫然无措，也隐含着对个体在广阔世界、复杂命运中如何存在与成长的无声叩问。
（评分标准：答出以上4点中的任意3点，每点2分（观点1分，结合文本分析1分）。其他言之成理、结合文本的分析亦可酌情给分。需紧扣“苍穹”意象本身及其在结尾特定情境下的作用与象征意义进行解读。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