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贾合带着易飞霞天妻及谭余金,皮定国和谭余金各自挑着一担鞋子,望湾头桥而去。四个走到王湾村时,远远的看到村前聚集了一大堆人围在一起。贾合说这么多人围在一起,肯定有什么事,便带了易飞霞他们也围了过去。皮定国和谭余金守着鞋担在外面,贾合和易飞霞钻进了人群之中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有个二十七八岁的妇人看到了鞋担,挑来挑去后买了一双。万事开头难,这下有十多个人将鞋担围住了,见鞋子便宜又好看材质也不错,一下子就卖了七八双。皮定国见陆陆续续还有人围过来挑鞋,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。
易飞霞回头看到有生意做,也不挤了,而是拨开围在鞋担的人群,来到皮定国两人身边帮他们收起钱来。贾合却不管不顾的挤进了人群,看到有个眼睛紧闭胆色发紫的姑娘直挺挺的摆在地上,显然是死了。听围观者说是王湾村王有宝的女儿王秀丽。王秀丽本来在县中学读书,被王有定骗回逼她嫁给财主贾山高的呆儿子,一时想不通投塘自尽了。刚刚被人发现捞上岸来,摆在地上。
贾山高是栗王村撑门户的人物,早就给了王有宝五万元做了订金,今天一大早就抬轿子到王湾村接人。王秀丽逃到村头投塘自尽。这时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发疯似的跑了过来,众人见了连忙让开一条路。这个女人是王秀丽的妈,一见到笔挺挺躺在地上的女儿就“哇”的一声扑了上去,凄惨的喊着哭着女儿。可是一切都为时已晚,众人劝她先请人拉回家吧,不要让女儿死后还暴尸村头。女人充耳不闻,继续搂着女儿嚎啕大哭。后来赶到的王有宝买来一锭白布,撕下丈余,拉开自己的老婆,让兄弟几个将女儿尸体裹了抬了回去,抬出自己的棺材将女儿入验。
后来听说王秀丽被埋葬在绝子坟山上,刚刚入土贾山高就来到王有宝家,逼回了五万元订金。王有宝后悔了,落得个人财两空。王秀丽这个姑娘实在可怜,她的心早有所属,就是县中学的学生会主席邓谋成。邓谋成家里非常穷,但非常优秀。王有宝逼她结婚,就是怕她嫁给穷小子,聪明反被聪明误,不但赔了女儿性命,而且订婚定金也被强行要回。王有宝悔得肠子都青了。
人群有的散去,有的围到鞋担前来了。贾合兄了直摇头叹息,可惜了一个好闺女。买鞋的人越来越多,两担鞋差不多卖空了。等买鞋的人散去后,贾合带着易飞霞他们来到湾头桥镇,找到以前易飞霞谈不下来的店铺老板龙少军。殷少军的店铺在湾头桥镇邮电局旁边,地处镇中心,人流量很大,只是她老婆得了重病,想把店铺盘了给老婆治病。殷少军是贾合老家的一个远房表侄,是湾头挢镇本地人,这店铺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,不是老婆重病他也不会卖掉。
这次看到自己的表姑带着易飞霞来了,心知又是来谈生意的。殷少军把贾合等人迎进屋里,泡了茶就开门见山:“易老板,你真心想要,就一口价,五万,卖了我就回木瓜岭老家。这个店铺你们也看到了,近八十平方米,二楼还有住房,位置也好,如果你有诚心,就卖给你了。”易飞霞见今天殷少军这么爽快,看了一眼谭余金,谭余金也是豪爽之人,朝飞霞点了点头。易飞霞会意立即爽声说:“好!就五万,我也知道你老婆病情很重,急需治疗,要不我给你介绍到城里易家大药房的陈医师处去看看?他那里不要诊金。”殷少军回道:“我也听说过,只是我老婆躺在床上,去城里住院又没有钱,如果你买了,拿了现金,我就立马带她去。”易飞霞笑道:“殷老板,我们立马可以拿我给你,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。然后你可以带着的老婆去城里,也不要去大医院住院,易家大药房的陈医师医德高尚,医术精湛,尤其是中医,在城里数一数二。还有易家正在筹建大型疹所,如果你没地方住,我可以把你两口子安排到我家后院的一座小平房去住,四室一厅,还有厨房,厕所就在屋后,屋前还有个小公园,易家人平常还在小公园散步闲坐,环境优美空气新鲜,很适合养病,易家大药房离易府不到一里路,来回便利,你看如何?”
殷少军听了易飞霞是易三爷的女儿,立马笑道:“想不到姑娘是易大千金,怎么想起来到乡镇上开店?”易飞霞尴尬的一笑:“殷老板误会了,不是我是这位谭大哥开店。”殷少军这才想起来刚刚易飞霞征求谭余金的眼神,原来他才是真正的老板,于是向谭余金伸出手来说道:“谭大哥合作愉快!”谭余金本是个商人,现在又是地下党员,肩负下乡开展农会的工作,与当地人打好关系是不必可少的一件事。谭余金朗声回道:“合作愉快!以后还望殷老板多多维护。”殷少军满口答应“一定!一定!”然后又向易飞霞说道:“易小姐,这就把手续办了吧,我的地契房契都随时准备着。还有,这是我表姑,也是你们带来的,就让我表姑做个见证人吧。”“我表舅妈是你表姑,哈哈,那我你也是亲戚了,成一家人了,这不就好办多了么。舅妈,请你做个见证人行么?”贾合被他们两个的话抬着了,心想请我来这里谈生意,我一言未发,你们俩个就谈成了,还让我做个见证,也是奇了。贾合只好应了:“表侄,你们谈好了,我做个见证没有话说,你们立马办手续吧。”
殷少军爬上楼去,先走到后面房间床上躺着的老婆身边说:“老婆,我们有钱治病了,贾合表姑带着城里那个易家大小姐将店铺买下了,给她朋友开店,她朋友外地口音,应该不是本地人。我这就拿房契地契去换钱给你治病。”一张花雕大床上躺着一个枯瘦如柴的三十来岁的少妇,因久病未愈,形神枯缟,有气无力的发出蚊子般的声音:“少军你卖了店铺,你以后靠什么生活?”殷少军贴到老婆耳边说:“老婆,不要耽心,只要你的病好了,比什么都好,我还年轻,木瓜村还有田地和老宅,靠种田种地我也能养活这个家的,当你病好了,我们再添个胖娃娃,你带娃,我种地,这样的生活也挺好,这年头生意也不好做啊。”
殷少军拿了地契房契和谭金做成了交易,拿到了三万银票,二万现金,说自己明天就动手搬出,店铺里的一些杂货也搬回木瓜村。木瓜村是离湾头桥镇最近的一个村子,隶属湾头桥镇,因产木瓜而得名。易飞霞说道:“殷哥,不必太急,一个礼拜也成。”殷少军连声谢谢,并马上要做饭款待他们。易飞霞说:“不必了,我们还有事,要去邓先光家去。”
邓先光家离邮电局家不远。那时候邮政电信没有分家,所以叫邮电局。贾合一行不出五分钟就到了邓家。邓先光夫妻年轻时认识贾合,见了笑吟吟的把众人领进前厅。邓先光老婆彭细姣,拎出一壶煮好的凉茶,给每人倒了一碗,贾合撮了一口赞道:“嫂子,你煮的茶香甜润喉,真的好手艺。”彭细姣笑道:“贾大姐说笑了,不是我手艺好,而是这茶好,是从云箭峰采来的,煮茶的水也是云箭峰的山泉水,只要煮开就好喝。”易飞霞也喝了一口,竖起大拇指赞道:“大娘,你这恭确实好喝,比我们城里茶铺卖的茶水还好喝。煮茶不光要材料好,火候也必须掌握好,表舅妈夸你没有夸错。”
邓先光听到易飞霞说贾合是她表舅妈,用疑惑的眼神看向贾合,在他记忆里,贾合从良后孤身一人,怎么就成了别人的表舅妈了?这也难怪,自从他在煤矿上班后,他就很少去城里,自然不会知道贾合结婚的事情。彭细姣早就做饭去了,要不她也会疑惑。彭细姣是南桥乡彭家村人,彭家村后山有媒矿,以前的媒矿老板被洋人联合当地保长甲天赶走后,换了个老板叫熊大才,熊大才其实就是个傀儡,煤矿工人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了。邓先光在媒矿干了三十年,成了名符其实的老矿工,也成了远近闻名的采矿队长,他心里虽然狐疑,但也不好问什么。
饭后易飞霞问起十天前煤矿工人袖洋人打死的事情,邓先光除了唉声叹气,还是唉声叹气,不敢说什么。易飞霞苦口婆心的和他说城里的工商联和工会,说游行示威,说穷苦人家,说共产党,希望乡下的贫苦人团结起来,反抗压迫,驱赶洋人。贾合也把自己在城里的所见所闻绘声绘色的讲了出来。邓先光终于憋不住了,打开了话匣子从头说起。
说是前前段日子,有两个洋妞在街上溜达,被到城里玩的矿老板熊大才的儿子熊炳长看到了,就凑上前去打招呼。两个洋妞看他是矿老板的富家公子,就卖力勾引他。熊炳长是个没有脑子的窝囊货,看洋妞长得漂亮就去摸她们。两个洋妞本来受人指使来勾引他的,哪里会回避?也不骂他。这个歹子还以为洋妞爱上了他,就追求起了洋妞,一直追到教堂。威力斯早就调查了熊炳长的情况,见他上钩了,就让他随两个洋妞进了教堂,好茶好水的招待他。威力斯问起他老爸矿山上的情况,这个歹子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威力斯,说他老爸就是矿主,还有一个西洋人后来也参股了。威力斯因为西洋大商场的生意不好了,想染指彭家村煤矿,听说已经有西洋人渗进去了,不知道怎么去分一杯羹。就先留熊炳长在教堂住下,说明天再带洋妞和自己去见他老爸。熊炳长这个歹子,还不明白这不过是个陷阱。
第二天熊炳长带着威力斯和两个洋妞来到湾头桥熊家时,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,熊大才还悠然的躺在躺椅上休息,一见到洋人威力斯马上起身点头哈腰的迎了上去,并且吩咐后厨马上办菜招待。熊炳长带着两个洋妞去后院鱼池看鱼去了,留下威力斯和熊大才在客厅聊天。开饭时,厨师做了满满的一桌子菜。酒席上威力斯用生硬的中文说道:“熊老板,刚才和你聊了那么久,你的矿山情况我也了解了一些,我就给你出个主意,包你赚大钱。”熊大才一听能赚大钱,就问道:“怎样才能赚大钱呢?”威力斯附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子。熊大才听得连连点头,兴奋的说道:“好!好!明天我就按你说的去操做,赚的钱三七开,我三你七。”
熊大才一夜之间就让人把称改成加大了三十斤的称。怎么改呢?称杆不改,把称砣加重三两。称砣重一两,称杆重十斤,三两就重三十斤,就是说一百三十斤的货,称老来只有一百斤。这样一来,挑工就苦了,本来能拿一百三斤的脚价钱,现在只能拿一百斤,足足亏了三十斤的脚价。矿上一百多挑力工当然不傻,就找熊大才说理。熊大才说称还是原来的称,怎么会少你们重量呢?应该是你们装少了,不要说我的称大了。一个性格暴躁的挑力工叫熊维武的,和熊大才据理力争,想去抢称砣,碰了熊大才一下。熊大才恼羞成怒,操起称砣朝熊维武的头上砸去。熊维武没有防备,当场就头破身亡。一百多挑力工轮起扁担就要打,被一旁的威力斯鸣枪警告,就不敢做声了。
邓先光说着说着,声音梗塞了。等邓先光恢复平静后,易飞霞又问道:“打死了挑力工后,你们后来怎么办?”邓先光说道:“后来我们罢工了,第三天熊大才急了,到我家找到我说他当时是失手打死了熊维武的,常言道:生死由命,富贵在天。这也许就是天意吧。你帮忙去和熊维武的妻子说说,熊维武的后事我帮她办,再给她三千做赔偿。然后你再去和大家说一说,明日请大家复工,每百斤加两块钱的脚价。我当时就气愤的责骂他一点都不爱护工人,听信洋鬼子的馋言,把称砣加重了,你以为这样大家不知道啊?也不知道洋鬼子和你怎样分钱的。但是你要知道,没有工人给你做事,你的矿山再大再赚钱,也是个假的。做为矿主,你应该知道工人是在给你赚钱,你现在把熊维武打死了,大家都寒心了,停工了,现在好了吧。在你矿上给你做事的人,不是近邻就是亲戚,常言道:是亲顾三分,你不但不顾,前两来洋鬼子一来,你就变得刻薄起来,现在又听信洋人的谗言,闹出了人命,不知道熊维武的要妻儿以后靠谁生活,如果他们上去告你,你又怎么处理呢?我做为你的亲戚,求到我了,我自然会去求人开工,但是以后就不要再闹出什么事来,大家都不好过。熊大才听了,知道纸包不住火,就吞吞吐吐的答应了用原来的称砣,再在原来的基础上每百斤加两元脚价。工人们纷纷复工以后,威力斯又找熊大才谈了几次,还请来了何县长,又强行入了矿山的股份。原来那个洋人入的股不变,熊大才的股份让出了百分之二十。威力斯和原来先入股的洋人的股票就超过了熊大才,掌控了矿山上的采矿权。他们为所欲为,分红时给熊大才多少就是多少,有账查不到,有钱分不匀,有气没地方撒。听说威力斯和镇长邓连刚走得很近,镇上的福音堂就是他建的。福音堂强迫我们老百姓加入天主教,每个教徒每月要发教费百元。每礼拜要去三次教堂。不准喝血,杀鸡杀鸭杀猪的血都要倒掉。不准洗洗热水澡。不准敬拜祖先,家先牌位一概烧毁。屋前屋后的古树都要砍尽,如有违者钉死在十字架上。唉!我们镇的百就苦啊,有的还被逼得卖儿卖女。”
易飞霞又问道:“邓师傅,你入了福音堂没有?”邓先光说:“我没有加入福音堂,我说我不需要上帝保护。威力斯就串道熊大才从我的工资中扣我的钱。唉!明天又有人要倒霉了。”皮定国插了一句:“明天怎么又有人要倒霉了?”邓先光苦笑一声:“明天是福音堂处理违反教规的熊申家的日子,说他私藏祖先牌位,还有屋后那株风景树没有砍,要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。”
易飞霞几个听了非常气愤:“邓师傅,今天天色不早了,明天我们再来看看威力斯怎样把人钉死在十字架。另外,彭大嫂,我们担子里有非常适合你穿的鞋子,你来挑一双吧,送给你,谢谢你今天的款待。”彭细姣来到鞋担旁弯下身来,选了一双款式新颖的平跟皮鞋,让邓先光数钱。易飞霞说:“嫂子,说好不用钱,送过你的,我们已经买下殷少军的店铺,想在那里开个鞋店,如果鞋子好穿,你帮我们传个口碑就是好了,以后还需要你们多多关照。”彭细姣不再坚持,谢谢易飞霞的赠送。
贾合等人出了邓先光家,夜幕已经降临了。易飞霞知道赶回城已经不玩实了,建议找个客栈住下。贾合把几个带到镇上谁一的一家客栈,红海客栈,开了两个双人房,易飞霞和贾合一间,皮定国谭余金一间。贾合和易飞霞进了房间,贾合担心起丁桂儿和刘亚文来,说我们不回去,他们父女怎么办?易飞霞说早上听乔玉花说,你们放心去吧,吃了早餐我就去把表姨接过来,以后就让她住在易府,等她买了房子以后才搬走,也好让她妈妈外婆陪她多住一段日子,让妈妈陪丁桂儿一起去找店铺房子。贾合暗自高兴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。
再说贾合一大早带易飞霞去了乡下后,乔玉花想起表姨和刘亚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好,一大早就把丁桂儿接回易家,说是让表姨先住在她家,她买了房子以后才搬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