败将 第三十二章

北境大捷的余晖,如同夏日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,长久地温暖着皇城内外,也彻底照亮了肖珏身上那层曾被“败军之将”、“幸进之臣”阴霾所笼罩的轮廓。他不再是需要靠帝王“偏袒”才能立足的尴尬存在,而是凭着实打实的军功、力挽狂澜的威望,真正赢得了朝野上下的认可与敬重。连带着他与沈赫言那惊世骇俗的关系,似乎也因此蒙上了一层“英雄美人”(虽然这比喻不甚恰当)的传奇色彩,反对的声音虽未绝迹,却也微弱了许多。


卸下“北境行军大总管”的重担,解了甲胄,洗去边关风尘,肖珏仿佛又变回了西苑里那个被沈赫言纵着宠着的“君后”。只是,这一次的“变回”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、尘埃落定的彻底放松,以及一种被全盘接纳后的、更加恣意的鲜活。


最明显的,是他的皮肤。边关近一年的风吹日晒、冰霜刀剑留下的粗粝黝黑,在宫中医官精心调配的玉容膏和沈赫言亲自盯着、雷打不动的“不许再风吹日晒”的命令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不过月余,那张脸便恢复了往日的白皙,甚至因为将养得宜,比出征前更添了几分莹润的光泽,只是眉宇间沉淀下的那份经过血火淬炼的沉稳与偶尔掠过的锐利,却再也抹不去了。


然而,这副好皮相的主人,似乎半点没有要维持“君后威仪”的自觉。他的性子,竟比出征前还要“活泼调皮”三分,简直像是要把在北境憋闷了近一年的“玩性”全都找补回来。


秋日天高气爽,御花园里菊花开得正好。肖珏不知从哪弄来一只通体雪白、蓝眼异瞳的波斯猫,说是狄王遣使求和时“进贡”的稀罕物,他一眼看中,沈赫言便允了他养在西苑。


这猫儿性情高傲,除了肖珏,谁都不太搭理,连沈赫言伸手想摸,都被它一爪子拍开(当然,没敢伸爪子),只高傲地“喵”一声,甩着蓬松的大尾巴,跳进肖珏怀里蹭蹭。肖珏便得意极了,抱着猫儿在沈赫言面前炫耀:“陛下瞧,雪团儿就认臣!说明臣比陛下更讨喜!”


沈赫言正批着奏章,闻言撩起眼皮,淡淡瞥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团傲慢的毛球,笔下不停:“嗯,物似主人形。”


肖珏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沈赫言是在拐着弯骂他和猫一样“傲慢不驯”,顿时不干了。他将猫儿小心放下,凑到书案边,伸手就去抢沈赫言的朱笔:“陛下骂人!臣不依!”


沈赫言手腕一转,避开他的抢夺,顺手用笔杆在他凑过来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:“别闹。没看见朕正忙着?”


“忙什么呀,不就是看那些老顽固车轱辘话来回说?”肖珏捂着额头,也不疼,却故意龇牙咧嘴,另一只手不死心地又去够笔,“陛下歇会儿,陪臣去喂鱼!太液池新放了一批锦鲤,红的金的,可好看了!”


沈赫言被他闹得没法,只得放下笔,握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,无奈道:“多大的人了,还跟个孩子似的。”话虽如此,眼中却并无多少责备,反而带着纵容的笑意。


“在陛下面前,臣永远都是孩子。”肖珏顺杆爬,笑嘻嘻地反握住沈赫言的手,晃了晃,“去嘛去嘛,就一会儿!臣保证,喂完鱼就回来,绝不再打扰陛下!”


最终,沈赫言还是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去了太液池。秋日暖阳下,池水波光粼粼,锦鲤成群结队地游来争食,色彩斑斓,确实好看。肖珏趴在汉白玉栏杆上,兴致勃勃地撒着鱼食,看着鱼儿翻腾抢食,笑得眉眼弯弯。沈赫言站在他身侧,目光却更多落在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上,看他长睫微颤,看他嘴角噙着纯粹的笑意,看他白皙的脖颈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
喂完鱼,肖珏果然守信,乖乖跟着沈赫言回了御书房。只是,他也不走,就挨着沈赫言坐下,自己拿了本闲书看着,偶尔抬头,见沈赫言蹙眉,便凑过去,指着奏章上某处道:“陛下,这王大人又在哭穷要银子修河堤了?臣记得他老家就在那河边,上个月他侄子还强占民田被告了,这会儿倒想起为民请命了?”


沈赫言被他点破,眼中冷意一闪,笔下批了个“查”字。肖珏便像只做了好事等待夸奖的小狗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。沈赫言失笑,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就你机灵。”


肖珏得意地晃晃脑袋,又埋头看自己的书去了。只是没一会儿,书就滑到了一边,人歪在宽大的座椅里,脑袋一点一点,竟是睡着了。阳光透过窗棂,正好照在他脸上,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,睡得毫无防备。


沈赫言批完一份奏章,抬头看见,目光不由得柔和下来。他放下笔,起身,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袍,轻轻盖在肖珏身上。动作极轻,生怕惊醒了他。


殿内一片静谧,只有更漏声和肖珏均匀轻浅的呼吸声。沈赫言重新坐回去,继续处理政务,只是目光,总会不由自主地,飘向那个蜷在椅中安然酣睡的身影。心头那片总是被国事填满的、沉甸甸的角落,似乎也被这静谧的睡颜和阳光,悄然熨帖得平整而温暖。


肖珏的“调皮”,不仅体现在缠着沈赫言玩闹上,更体现在他对西苑乃至皇宫的“改造”上。他嫌西苑的庭院过于规整,少了野趣,便指挥着宫人,在假山旁移栽了几丛野竹子,在墙角种上了攀援的牵牛花,甚至还不知从哪弄来几块形状奇特的太湖石,半掩在竹林边,美其名曰“增添山水意境”。沈赫言由着他折腾,只要他不把房子拆了,便随他去。


他还热衷于“改良”宫中的饮食。御膳房送来的糕点,他嫌过于甜腻精致,便自己画了草图,让御厨照着做“军营大饼”——厚实,顶饿,带着麦香。第一次做出来时,黑乎乎、硬邦邦的一块,他自己啃得津津有味,还非要沈赫言也尝尝。沈赫言看着那卖相不佳的“饼”,眉头拧成了疙瘩,在肖珏殷切的目光下,勉强咬了一小口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,评价只有两个字:“……尚可。”


肖珏却高兴坏了,以为得了夸奖,第二天便让御膳房照着做了许多,不仅自己吃,还赏给西苑的宫人侍卫,美其名曰“与民同乐”。宫人们捧着那硬得能硌掉牙的饼,哭笑不得,却也不敢违逆“君后”的好意,只得硬着头皮啃。沈赫言得知后,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罚肖珏抄了十遍“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”,才算将这场“饼灾”平息下去。


当然,肖珏也并非只知玩闹。他依旧会陪着沈赫言上朝,在沈赫言需要时,提出自己关于政务的见解,往往一针见血,令人叹服。朝臣们也逐渐习惯了这位时而沉稳犀利、时而活泼跳脱的君后,甚至有些年轻官员,私下里会带着钦佩与好奇,向他请教一些兵法或边务问题。肖珏也不藏私,只要不涉及机密,便耐心解答,言辞风趣,毫无架子,很快便在年轻一代官员中赢得了不少人缘。


转眼便是中秋。


宫中照例设宴,宴请宗亲勋贵与有功之臣。肖珏作为君后,自然与沈赫言一同出席。宴席盛大,歌舞升平,觥筹交错。


肖珏穿着庄重的君后礼服,坐在沈赫言身侧,应对得体,举止合宜,俨然一位无可挑剔的皇家伴侣。只有当他的目光偶尔与沈赫言交汇时,才会泄露出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、带着狡黠的亲昵。


宴至中途,有宗室子弟起哄,说要行酒令助兴。沈赫言无可无不可地应了。酒令传到肖珏这里时,要求以“秋月”为题,即兴赋诗一句。


满座目光都聚焦过来。谁都知道这位君后是武将出身,虽通文墨,但诗词歌赋恐非所长。一些存心看热闹或依旧心怀芥蒂的人,眼中不免带上了些许玩味。


肖珏却不慌不忙,放下酒杯,略一沉吟,抬眼看向殿外那轮清辉皎洁的圆月,又看了看身旁沈赫言被灯火映亮的侧脸,嘴角微扬,朗声道:


“金戈曾照玉门关,今宵月满贺兰山。”


诗句脱口而出,不算多么精妙绝伦,却气势雄浑,意境开阔。前半句暗合他北境征战的经历,后半句则巧妙地将眼前盛宴与边关明月联系起来,既有武将的豪迈,又不失应景的雅致。更妙的是,那句“今宵月满”,既指中秋圆月,又暗含了对当下团圆美满的赞颂。


殿内静了一瞬,随即,响起了真心实意的赞叹与掌声。连几位素来挑剔的老学士,也微微颔首,目露赞许。


沈赫言侧头看着肖珏,眼中漾开清晰的笑意与骄傲。他举起酒杯,向肖珏示意。肖珏也端起酒杯,与他轻轻一碰,两人相视而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
宴席散后,回到西苑。夜凉如水,月华如练。


两人没有立刻进殿,而是携手走到庭院中的石桌旁坐下。宫人早已备好了温酒和几样清淡的茶点。


肖珏脱了厚重的外袍,只穿着中衣,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,忽然叹了口气。


“怎么了?”沈赫言问,将温好的酒递给他。


“没什么,”肖珏接过酒杯,小口抿着,眼神有些飘忽,“就是忽然想起,去年此时,臣还在北境,对着同样的月亮,想着陛下在宫中,是不是也一个人看着月亮。”

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回忆的怅惘。


沈赫言握住他的手,掌心温热:“现在不用想了。朕就在你身边。”


“嗯。”肖珏转过头,看着他,眼中映着月光,亮晶晶的,“陛下,你说,明年,后年,以后的每一年中秋,我们都能这样一起看月亮吗?”


沈赫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倾身过去,在肖珏被酒液润泽的、泛着诱人光泽的唇上,轻轻印下一个吻,带着酒香与月华的清冽。


“会的。”他抵着他的额头,低声承诺,语气斩钉截铁,“以后的每一年,每一天,朕都会在你身边。”


肖珏笑了,那笑容比天上的明月还要皎洁灿烂。他主动凑上去,加深了这个吻。


月光静静流淌,将相拥亲吻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柔清辉之中。庭院里竹影摇曳,秋虫低鸣,一切都静谧而美好。


那些曾经的烽火、猜忌、生死离别,仿佛都已成了遥远的背景。此刻,他们拥有的,是彼此,是这来之不易的安宁相守,是对未来无数个日夜的、笃定的期盼。


肖珏想,就这样吧。陪着这个人,在这深宫里,偶尔调皮,时常陪伴,一起看春花秋月,一起度夏雨冬雪。他依然是那个活泼调皮的少年,而沈赫言,也依然是那个会纵着他、护着他、给他全部温柔与偏爱的帝王。


岁月很长,他们的故事,才刚刚写到最平实也最温暖的一章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        完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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