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来腌菜

深秋,黄昏。一个人在街上走走。

幼儿园院墙外的空地上,摆着一溜儿小摊。我慢慢踱步,一家一家看过去。现磨的芝麻酱和香油、红润光泽的卤肘子、粗笨可爱的黑南瓜、红得叫人挪不开眼神儿的尖椒……要说卖得最多的,还是大叶芹、芥菜、芋头、卷心菜、胡萝卜。这些,都是腌菜的好选择。

秋天,是腌菜的好时候。腌菜,是秋天的标配。

每年寒露前后,母亲就开始张罗腌菜这件事。那些年,生活条件远不如现在,秋天一过,新鲜的绿叶蔬菜也渐渐淡出餐桌,成为舌尖上一个长长的念想。漫漫无际的寒冬,一日三餐拿什么调剂?自然就是腌好的各种菜了。

大白菜整颗洗干净,从中间竖分为二,整齐地码在提前搭好的木架上。黑色的菜缸,此时已经用开水烫过,正等待着白菜们鱼贯而入。一层白菜,一把咸盐。待白菜码到与缸口齐平之时,母亲总要喊我或者我弟说:“把那块压菜石洗洗,给我拿来。”压菜石也算得上庄户人家里的一件宝贝。有的压菜石模样还算周正,有的则潦潦草草。不管怎样,每一块压菜石的分量都足够重。把这块分量十足的石头压在白菜上,腌白菜这件事就暂告一段落。剩下的,就交给时间。

出不了十天半月,菜缸里满是汤汤水水,那是咸盐的作用,也是时间的作用。再看那白菜,颜色绿中带黄,凑近闻一闻,有淡淡的酸味。酸菜,正在成型。寒冷的冬日,炖一锅猪肉烩酸菜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吃吃喝喝,说说笑笑,别提有多舒适,多惬意了。

小的时候,每次母亲捞出整颗酸菜的时候,我就围在她跟前,朝她讨要白菜心。酸菜的菜心,很嫩、很脆,嚼在嘴里,发出“噌噌噌”的令人心情十分愉悦的声音。那酸酸的味道,又叫人口齿生津,越吃越有味道。

长到十三岁的时候,我开始了寄宿生活。在那个叫做“二道川”的地方,每年秋天,学校都组织各班学生自己动手腌白菜。白菜是学校里自己种的。劳动课上,我们分成五六个小组,有推着独轮车到地里装菜的、有专门负责砍菜的、有往洗菜的石槽里提水、倒水的、有只负责洗菜的、还有跟着食堂师傅一起腌菜的。

说来也许您不相信,我们的菜不是腌在菜缸里,而是腌在地窖中。择一处十分平坦又开阔的地方,挖半人深的大坑,坑底铺上厚厚的塑料布。洗干净的白菜,一股脑儿倾倒在里面,再由专人提着桶或端着盆,把白花花的盐撒进去。这就结束了吗?没有,还需要几个人穿着长筒雨靴,在撒了盐的白菜上不停地踩踩踩。之后,用塑料布将白菜覆盖,大功告成。

我所描述的这一切,都是我曾经真实经历过的一切。这一切,在今天的孩子们听来,感觉像是一个遥远的故事,又好像是一个活灵活现的谎言。可是,我就是吃着那地窖里的腌白菜,走过了我的青春岁月,填充了我的辘辘饥肠,赐予了我泅渡书山题海的力量。让我时隔多年,依然念念不忘。

除了腌白菜,还腌下饭菜。我们把下饭菜叫“碎菜”,大概是取其“切碎”之意,也可能是取之“零碎”之意。母亲腌制碎菜,常用圆白菜、芹菜、胡萝卜这几样,辅助生姜、大蒜和干红辣椒。将这些原材料切切剁剁,搅拌在一起,撒上盐,装进罐子、坛子或者缸里,同样不忘压一块重重的石头。

腌好的下饭菜,吃面、喝粥可配,男人们吃肉、喝酒也可配,吃米饭、吃馒头同样可配。这个时候才发现,这随手腌出来的下饭菜,如此亲民,如此倾心。

都说人间烟火气,最抚凡人心。其实,一碟下饭菜,就能抚慰凡人心。在大美准格尔,当地人早晨必吃一碗酸粥,吃酸粥没有下饭菜,等于人丢了魂儿,那可怎么行!这个秋天,走过街角,看着圆头圆脑的圆白菜,鲜绿鲜绿的大叶芹,我的心,霎时又蠢蠢欲动起来。不过,为了照顾家里人的饮食习惯,最终,只好忍痛割爱,买了一袋子顶花带刺的黄瓜,准备拿回家做酱黄瓜。

与其用甜言蜜语去虏获其心,倒不如用一日三餐去虏获其胃。婚姻里的爱情,不过就是柴米油盐下的懂得与包容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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