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

陆远舟拉完三十个碗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三十个碗排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,像一排没站直的士兵。有的口沿歪了,有的腹壁塌了,有的底太厚,有的太薄。但没有一个碎的。

周鹤鸣蹲下来,一个一个看。看到第十五个的时候,停下来,拿起那只碗对着灯光瞧了瞧。

“这个还行。口圆,腹直,底足稳。”老人把碗递给柴景行,“你第一天拉坯,比这个好还是差?”

柴景行接过去看了看。“比他好一点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好不了多少。”他把碗放回去,看着陆远舟,“明天再来三十个。”

陆远舟从拉坯机前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他的手指关节发红,虎口磨出了水泡,但没有吭声。

“明天几点?”

“天亮。”

陆远舟点了点头,背起书包走了。巷子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一个光斑走进另一个光斑,越来越远。

宋晚棠从工坊里探出头来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

“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柴景行接过面碗,蹲在门口吃。

“他怎么样?”

“手笨。”

“你当初手也笨。”

“所以我练了一千个碗。”

宋晚棠在他旁边蹲下来,看着他吃面。面是清汤面,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。柴景行把蛋夹开,蛋黄流出来,拌进面里。

“你说他为什么来景德镇?”她问。

“他说想学修瓷器。”

“你信?”

柴景行停下筷子,想了想。“信。他看那簇火的眼神,不是假的。”

宋晚棠没有再问。两个人蹲在门口,吃完了一碗面。碗底剩了一点汤,柴景行端起来喝了。

凤凰山上,新窑的烟囱在夜色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没有烟,没有火,但它立在那里,像一个等着被点燃的人。

柴景行站起来,把碗还给宋晚棠。

“明天我教他装窑。”

“他连拉坯都不会,你就教他装窑?”

“让他知道,他练的那些碗,最后要去哪里。”

夜风吹过来,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的,甜的,很淡。宋晚棠把碗拿进屋里,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下,然后安静了。

柴景行站在院子里,看着陆远舟消失的方向。巷口的路灯还亮着,光晕里有一只飞蛾在转,一圈一圈的,像在练拉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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