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篇小说《还俗》
文/老王
朱先生不是教书先生,是在庙里打坐念经的和尚。先生这一称谓,是他还俗以后,人们才改口叫的。
朱先生曾是洪兴镇白虎山上一座庙里的住侍,我第一次结识他,是同桌好友朱小伟引荐的。那年我俩在洪兴镇小学上四年级,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呢。
记得那是个初夏的下午,阳光明媚。学校刚一放学,朱小伟走到我身边神神秘秘说:“二虎子,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玩,想去不?”
一听说有好玩的地方,我当然不假思索就答应了。我两背着书包,赤着双脚,(那时候我们那儿农村里的孩子一到夏天都不穿鞋)有说有笑就上路了。
走出镇子,沿着一条板结干涸的黄泥路往前走。约莫又走了一二里地,看到镇子西头的白虎山已横在眼前。我猛然收住脚,问:“小伟,咱们这是去哪儿呀?”
“上白虎山!”他瞪大一双眼睛看着我,态度十分坚定。
“那儿有啥好玩的,我不想去。”他见我只是嘴上说,并没有回头的意思,心里就落稳了。紧忙说,“咱们到山上的庙里去玩,可好玩啦!”说这话时,他脚下没有止步,仍在往前走,走了十多步远,回头瞅见我没有跟上来,这才站住了,大声摧促道:“快走哇,都到山脚下了,不上去会后悔哟。”
我站在原地迟疑不决,他耐不住性子,蹬蹬几步向我跑过来,连拉带拽,“快走吧,庙里的那个老和尚人可好啦,佛经讲得传神,保证你听了还想听哩。走,走,快走吧!”
盛情难却,我只好硬着头皮随他往山上走去。
白虎山不是一座山,是一道比平地高出一大截子的黄土岗,面积大约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。加上岗子上树高林密,黛绿成片,无形之中,为这个岗子平添了几分昂然耸立的气势。白虎山的美名,也就流传下来了。
一踏上进山的崎岖小道,眼里便看不到一粒黄土,山体上呈现出一片生长旺盛的绿色植被,密密麻麻。像一块硕大的翡翠毯子,一直从山脚铺到山顶。
我们踏着长短不一的青石板拾级而上,光着脚丫踩在石面上,感觉清凉清凉的好舒服。道路两傍是一株株粗壮的古柏,树杆上结着像鳞片一样的橙黄色硬壳。树木枝繁叶茂,遮天蔽日,人穿行其间,就像走进了一条阴森恐怖的邃道里。
越往高处走,我心里就越发紧张害怕,脖颈和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。走在前面的小伟,正迈开大步往上蹿,像只灵敏的猴子,看他那急迫的心情,就像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小伟走路快,老把我远远甩在后面,有时候他也停下来,冲我笑一笑,很得意地说:“二虎子,我没骗你吧,这里真好玩,像一座风景如画的公园嘞!”
“嗯,是蛮好玩的!”我嘴里喘着粗气,加快脚步往上奔。兴许是受到他激动情绪的感染,我紧张的心态渐渐地放松了。心情一好,话也多起来,“小伟,实话告诉你,我妈妈平时不许我来这儿玩哩,她说白虎山上的阴气太重,小孩子来了会中邪,你,你就一点也不害怕吗?”
“我才不怕呢,”小伟掉转身来,瞥了我一眼,一脸自信,“我大伯也信佛,信得只差没出家了,他对佛门这么痴迷,就是跟庙里的那个老和尚学的哩。”
小伟边走边讲,嘴里也在频频喘出粗气,可他又管不住嘴,老想说,“我婶婶不喜欢我大伯总往山上跑,为这事两人还没少吵过架哩。有一次我听到她在威胁大伯:你再敢山上,我也跟了去,非把那庙门砸个稀巴烂不可!此言一出,骇得我大伯直向她求饶:我的个祖宗吔,你小声一点行不?佛门圣地可是招惹不得的呀,那可是要……大伯不敢再往下说,生怕说了啥就来啥。
“呵呵呵……真的呀?”我听得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可不是嘛,谁骗你谁就是这个……”小伟一脸稚气,也一脸正经。为了让我相信他的话,还把几根手指头朝下弯曲着做了个“王八”爬行的动作。说完,他也呵呵笑起来。
我俩有说有笑径直往山上走,小伟的话多得滔滔不绝,“二虎子,你还不知道吧,我大伯跟朱住侍的关系可好啦,像一对拜把子的兄弟,他经常上山来向朱住侍讨教佛经,一呆就是老半天。他还带我来庙里好多回了呢,朱住侍特别喜欢我,硬说我跟佛有缘,还要找个黄道吉日收我做关门弟子。”
“是吗,那你答应他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小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,露出一抹阴郁的神色,“我在家里是个独子,如果答应了他,我爸还不打断我的腿呀。”
“二虎子,快看,到了,到了!”小伟一扫心里的不悦,突然大声尖叫起来。抬手指向林子深处的一座青砖灰瓦的庙宇叫我看。
小伟一看见庙堂就沉不住气了,拨腿直朝庙门口奔去。我没有跟他一起跑,落在后面边走边看。走到庙门口时,干脆站定不走了,两眼痴迷地盯着庙门上端那一溜精致的木刻看;青滕绕古柏,花卉开檐下,小鸟立枝头,啁啾声犹存。这些精致的雕刻,虽然已经年代久远了,但其艳丽和毕真的程度,似乎还可以从花蕊中嗅出沁人心脾的清香味。
我正看得入迷,小伟冷不丁从庙门里蹿出来,喜色盈面地看着我说:“呃,吓我一跳,你迟迟没跟上来,还以为你一个人溜下山去了呢?”
“咳,怎么会呢,来都来了么。”我笑嘻嘻说。
“快进去吧,我大伯正在庙堂上听朱住侍讲经书哩!”
“真的,那快走!”我俩一阵小跑进了庙里。
我老在心里琢磨,朱住侍应该有大名,就是不知道叫啥,他也从来不对别人说,就连小伟的大伯朱学华也不例外。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他时,起初还有些拘谨,蹑手蹑脚放不开,不过一和他在近距离接触后,这种拘谨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
他身材修长,体态单薄,站立的身子骨,像一株古柏一样硬朗。脸上泛出红光,下巴颏不见一根胡须,两眼炯炯有神。身上穿一件青衣道袍,小腿上打着绑腿,脚上穿一双厚底方口布鞋,身上透出股出家人的沉稳与友善。
见我和小伟来了,他立即收住话头,霍地站起身,拿眼直愣愣盯着我看,末了又笑了笑对小伟说:“如果我没猜错,这位一定是你常跟我说起的好朋友“二虎子”吧?”
“嗯,正是,正是!”小伟显得很激动,双手像失控了似的把我狠劲往前推了一把,我一个趔趄没站稳,直冲朱住侍的身上扑去,好在他没有躲闪,敏捷地伸出一只手托住了我的身子,嘴里乐呵呵说:“哦唷,来了就好,来了就好,行大礼就不必了吧!”
朱住侍待人和蔼可亲,看人的眼神里藏着坚毅慈祥的光,给人一种暖心的亲切感。他说话声音洪亮,吐词不紧不慢,讲出的普通话里,夹杂些洪兴镇上人的土音。我由此推断,他并不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和尚。
我和小伟各坐一条小矮凳,一左一右紧挨在朱学华身边,认真聆听朱住侍讲经论道。庙堂里显得很净静,除了他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外,再就没有别的杂音。
眼下时置六月,正是农村里忙着学大寨,和割麦插秧抓“双抢”的时节。周边的几个生产大队没有闲人来庙里烧香拜佛。如果要有,也得等到把这一阵子农忙忙过去了,到了八九月间,来庙里敬香的人才一天天多起来。到那时候,朱住侍也要忙乎了,他要热心快肠地为来庙里烧香求鉴的信徒们讲解破灾免祸,求子生财之道。
其实,平时热衷于来庙里烧香拜佛的人,绝大多数也是冲着朱住侍的名气来的。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。正因为有他蹲守在这个庙里做住侍,才使得古老的庙堂里,长久以来一直香火不断。
趁朱住侍讲得兴致昂然之机,我挪眼向庙堂里看了看;正堂上立一尊大佛,身长丈余,朱红色的脸上轮廊分明,肩头披一件菊黄色长袍,慈眉善目,嘴含微笑,神态自若。正堂两边,相对站立着一对雕塑的菩萨,身高比主佛像稍矮一些,看那形态像是一文一武。武者昂首挺胸,腰挂宝剑,手持长戟,怒目圆睁,相貌英武。文者垂臂端立,舒眉展目,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。正堂下端的地面上,摆放四个柔软的圆形垫子,一看就知道是供香客跪拜时用的。在垫子近旁,静立一个木制捐箱,顶端留一道往里塞钱的细缝。我猜想:箱肚里一准是空的,因为在当时“十年动乱”的年代里,香客们都很清贫,既便有心捐钱,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当朱住侍讲经讲得正兴致勃勃时,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已渐渐暗淡了。朱学华不敢久留,当他辞别朱住侍下山时,我和小伟也跟着他一同下山。
走在青石板上,脚心里凉气浸润,激棱得我身上泛起一阵清爽畅快的感觉,这股陡起的快意,无意间触发了我对朱住侍的好奇心。恰好走在近旁的朱大伯,就成了为我答疑解惑的最佳人选。当我亲昵地唤了一声朱伯伯后,这声称呼就像一把打开他话匣子的钥匙,我问啥他就答啥,直到问得他饶有兴致地问我,“小毛孩子,还有啥要问的,都一块问了吧!”
我笑了笑说:“朱伯伯,再没有啥问的啦!”
从朱学华的讲述中,我才知道了这个庙堂里曾经发生的一段传奇经历。
白虎山上的庙,还真是一座古庙哩。建庙时间一直可追溯到清朝末年,当时庙堂落成后,庙里的香火一度十分红火。到了民国初期,由于受连年战乱的影响,使得庙里的香火逐年衰败。当时庙里的老住侍叫一平和尚,因不想眼睁睁看着庙宇就在自己的手里落败了,整天愁眉紧锁,积郁成疾,在床上一卧不起。
一天,有位云游四方的游曾,来到了白虎山上,他求见了一平和尚,不料二人谈得十分投机。在交谈中,一平和尚由卧到坐,再由坐到下床走动,情绪变得十分活跃,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在生病中。他已经从心里喜欢上了这位游曾;见他顶平额宽,目光灼灼,仪表堂堂。更让他佩服的是,此人饱学诗书,谈佛论经深入浅出,头头是道,对愽大精深的各类经书也颇有见解。与之相比,他自愧弗如。深知自己已经到了垂暮之年,来日不多,此人正是难得一寽的可靠接班人。于是,他当即向游曾吐露了心迹,苦苦哀求他就此结束游曾生涯,留下来做庙里的住寺。游曾起初婉言谢绝,说自己野性惯了,并不是做住侍的料,要他另寻高明。可一平和尚痴心不改,终日缠住他声声恳求,而且真心诚意得老泪纵横。游曾的心硬是被他的一片执诚打动了,答应他留了下来。时年他二十八岁,这一留就是四十三年。这些年来,他果然没有辜负一平和尚的殷切希望,撑起了庙堂的一方天,而且使庙里的香火日渐旺盛。这位游曾,就是现在的朱和尚。
时间一晃就到了八月中旬,农村里的农忙季节已告一段落。就当人们刚有了一些闲暇时间,一股比学大寨,抓“双抢”更为猛烈的浪潮,又兴师动众地在洪兴镇上喧闹起来,整天口号声响彻云霄:割资本主义尾巴,破四旧,树新风。这时节,也正处在文化大革命运动如火如荼,愈演愈烈的进程之中。
朱住侍只身呆在白虎山上,静心守护他的一方净土。对山下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。时间进入九月份的头几天,他还特意把庙堂的里里外外打扫了个遍,揩擦得窗明几净,一尘不染,作好了迎接大批香客前来敬香的准备。
这天是星期天,一大清早,朱小伟急匆匆跑到家里来找我,他上气不接下气说:“二虎子,不,不好了,白虎山上要,要出大事啊!”他弓着腰,一手紧捂在肚子上喘粗气,等气儿稍微喘顺了一些,又说:“我大伯要我现在赶紧上山去告诉朱住侍,镇上有一伙“红卫兵”要上山去闹事呢,你去不?”
“去,去,快走!”我不假思索说。
我俩急得像赶去救火,一口气跑上了山,进到庙里,见朱住侍正在佛像下面的一个莲花座上盘腿打坐,双手放在腿上,两眼微闭,神态肃穆,嘴里咪嘛咪嘛念念有词。
“朱住侍!”小伟站在捐款箱旁冲他喊了一声。
“咪嘛咪嘛,咪嘛咪嘛……”朱住侍没有反应,他的心已完全沉浸在了正在吟诵的佛经之中。
“朱住侍……”
“朱住侍……”
我俩合力一起喊。
“阿弥陀佛,”朱住侍猛地睁开双眼,两道锐光迅即从我俩的脸上掠过,“什么事?”他很不高兴中途有人打搅念经,说话声冷冰冰的,像冬天屋檐下垂挂的冰棱,渗出一股寒气。
“朱住侍,庙里要出大事了,镇上的“红卫兵”一会就要山上来闹事,您还是赶紧躲一躲吧。”
“阿弥陀佛”,他听了后并不以为然,只是两撇眉毛微微蹙了蹙,打坐的身姿依旧安稳不乱,“佛门圣地,没有人这么大胆,你俩如果没事,就请速速下山去吧。”
小伟见他复又闭上了眼睛,嘴里又咪嘛咪嘛念叨个不停。他冲我摆摆头,撇撇嘴,让我跟他走出了庙堂。
今天是个大晴天,风和日丽。一抹金黄色的阳光,透过柏树林顶端枝杈间的空隙,照射到庙宇的房檐上,檐下那块精致木雕上的花卉图案,古柏青滕,在阳光的映衬下,好像复活了似的,充满着勃勃的生机。
我站在阳光下,抬头看着这座美丽的古庙,心里顿生一股怅然不安之感,多么希望朱伯伯的判断是错误的哟。可是就在我心存侥幸的那一刻,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,正在一步步向庙堂逼近。从山腰传来的一阵阵乱哄哄的吵嚷声已由远及近。
“完了,完了,他们已经来了!”小伟意识到情况不妙,立刻转身跑回了庙里。不一会,朱住侍也跟着出来了,但他并没有感到害怕,相反还表现得特别高兴,嘴里不停地念叨:哇,太好了,这回来的人还真不少呢,看来今天我这个小庙里又要香火旺盛喽!
乐极生悲。还没等朱住侍脸上的笑容褪去,一伙年轻后生和女娃娃们已经凶巴巴地站在了庙门前。他们身穿草绿色的假军装,头上戴着染黄的军帽,肩上斜挎个泛旧的黄色书包,手臂上戴着醒目的“红卫兵”袖章,站在队伍前面的几个高个子男孩,手里分别拿着大铁锤,斧头,砍刀,钢筋棍等器械,后面的其他人也都没空手,捏着长棍短棒。这阵势俨然就是一支随时可以拉上前线,去与敌人血战到底的素质过硬的队伍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朱住侍这才把我和小伟的话当了真,可眼下已为时晚矣,他强硬的语气,立马就被这伙人的豪迈气势压下去了。那个手提大锤的大个子小伙,是个头儿,他瞪大双眼怒视着朱住侍骂道:“你这个秃驴,占着这个破庙坑害了多少人?我们今天来的目的,就是要彻底砸毁这个破庙!”
“小将们,跟我上,砸……”
“砸,砸,砸……”众人大声呼喊着,像一股汹涌的潮水,朝庙门里一拥而入。
“咣当咣当,咔嚓咔嚓……”等庙门外看不见人影时,庙门里却已是热锅里炒豆豆,乒乒乓乓炸得一阵响亮……
朱住侍哪里见过这阵势,起初还直挺挺站在庙门口愣神儿,当庙堂里的响声一起,他这才恍如从恶梦中惊醒过来,呼天抢地地尖叫了一声:我的佛一一佛啊!嘴里喊声未落,人已来了个急转身,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庙里。
两尊菩萨像已经栽倒在了地上,几个人仍在咬牙切齿地抡起大锤和铁棍往上砸。庙堂里人影错乱,一个个上蹿下跳,乱成了一锅粥。朱住侍见立在正堂上的佛身还完好无损,便一个健步跃到佛的近前,用胸膛为盾,保护着他心中至高无上的佛。他不冲上去还好,这一上去反倒给佛带来了引火烧身的恶果。那个手提大锤的大个子头目,看到朱住侍的举动后,顿时气得火冒三丈,立即登高一呼:“小将们,快,先砸了那个大佛!”
庙堂里忽然出现了短暂的安静,但很快又是一阵更为猛烈的呼喊声响起来。一群人像饿虎扑食似地朝大佛的身上扑过来。一人难敌众手,朱住侍已是自身难保了,还哪里有能力保护这尊佛。他的身体被几双有力的手狠劲地撕扯着,那件青衣道袍上裂开了几道长长的豁口,露出来里面白色的衬衫。但他顾不上这么多,仍在拼命地呼喊着,抗挣着:你们这些杀千刀的,不准伤害我的佛,我的佛啊……当他看到佛的头颅被砸烂了,滚落到地上,佛身也在一块块被肢解,眨眼间便不见了佛形。眼见大佛就这么被硬生生砸毁了,朱住侍的心似乎也随大佛一起死了。他在绝望中拼尽了身上的最后一把力气,凶猛地挣脱了扯住他的手,就在身子没有了羁绊的那一刻,他毫不迟疑地一头向堂上的一根木头柱子上撞去,在“啊”的一声惨叫中,他的身子重重倒下了,额头上顷刻间涌出一抹鲜红的血。
我和小伟看到眼前的场景吓坏了,但还是朝朱住侍冲了过去,一边一个蹲在他的身边,用手轻轻抚摸他的前额,血是温热的,很快变得黏稠。一个大青包从破皮的伤口处鼓胀起来,他双眼紧闭,从鼻孔里流淌出急促的气息。
“他还没死!”小伟感觉到了这股气息的存在,无比惊喜地对我说。
“好,好,太好了!”我也是一脸喜色地说。
庙堂上早已经砸红了眼的小将们,似乎还越战越勇了。那个大个子头目,表现的比谁都积极,他手持大锤,见堂上已无物可砸后,又想到了开劈新的战场,他指挥小将们分成两波,一波去偏房里砸朱住侍的床铺用具,一波爬上房顶去砸瓦片,大有誓要斩草除根之势。还有更恶劣的一招也使用上了,把朱住侍满满一箱子经书,浇上煤油后,一把火点了。
这伙人整整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,庙已经不成庙了,看上去已破败得百孔千苍,残垣断壁,屋顶上开了无数个天窗,墙壁上也砸得四处漏风……
庙堂里安静下来了,庙门外却是一片欢呼声,这群“红卫兵”小将,正在整队下山。出发前,那个大个子头目起了个头,要大家齐唱一首歌:革命一一预备唱,这个唱字刚一出口,二十多个大嗓门便齐声唱了起来:革命不是请客吃饭,不是做文章,不是闺房绣花,不能那样雅致,那样……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,歌声也随之渐渐地变淡飘远了。
被砸得破败不堪的庙堂里,出现了少有的宁静,像经历过一场激战后的战场,待硝烟散去,继而安静得更令人可怕。
朱住侍的下半身瘫软地坐在地上,上半身斜倚在小伟的怀里,左边额头上的大青包没有再扩大,包面上的大片皮肤已经由青转紫,像一个圆形茄子,被人强行按进一半到了脑门里。破了皮的创口上,血迹斑斑。小伟从自己的上衣角上撕下来一块白布条,要往朱住侍的额头上缠,却被他用手挡开了,生无可恋地说:“孩子,不必缠了,一个将死之人,还怕死么?”
朱住侍要我和小伟扶他站起来,可我俩一连拽了几次均没成功。他说:哎呦呦,不行,不行,头昏,腿软,浑身无力,等歇息一会了再看看。
庙堂里好敞亮,立大佛像的顶端,大片的瓦块被敲碎了,留下几个大窟窿,一缕阳光从洞口照射下来,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,画出了几处豁豁拉拉的不规整的圆圈。朱住侍不忍心看到眼前的惨状,把双眼紧紧闭上了,布满细纹的两边眼角上,沁出来两道细长的泪线。
这时候,我听到从庙门外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,不一会,见有四个人急匆匆走进庙里来。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是洪兴镇潘镇长,他身边跟着副镇长和妇联主任,另一人是朱学华。他之以没提早赶上山来,就是为了候着镇领导一起上山来救难,当看到眼前的惨状后,怨恨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。
潘镇长一眼瞅见我们,立刻走过来,蹲下身,紧紧握住朱住侍的手,说:“朱先生,您受苦啦!”
朱住侍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称他先生,感到十分惊讶,他猛然睁开眼睛,不眨地盯着洪镇长看。那神情,就像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,在突然见到家长之后的反应,伤心得一阵哽咽,满腹的话说不出来,两行热泪扑簌簌往下掉。
潘镇长看到好好的一座古庙,顷刻间被砸成这样,心里也是非常难过,可在当时的那个环境下,他一个小小的镇长,对这些`革命无罪,造反有理`的“红卫兵”小将又能与之奈何?“现在他所该做的就是好好安抚一下这位受伤的老人。
“朱先生,庙堂被砸的也不止咱们这一处呢,你可要想开一点啊!”洪镇长把头向下低得更低了,额头几乎贴到了朱住侍的耳根上,“您老还俗吧,啊?镇上一定安排好您的晚年生活,保证您衣食无忧!”
潘镇长一行人下山不久,山下又上来了一波人,其中还有镇卫生院的钟院长,他给朱住侍包扎好了伤口,又跟随众人一道,把朱住侍一直护送到镇招待所住下。
白虎山上的庙堂被砸毁后的第二十一天上午,潘镇长带着几位镇领导来到招待所看望朱住侍,一见面,他就亲切地握着朱住侍的手,说:“朱先生,跟我们走,去看看您的新家!”
一行人来到了镇子近旁的洪兴大队第三小队住地,在村东头的一棵高大的槐树边上,新立起一幢一进两干的大瓦房,房子的外形奇特又美观;墙壁一半是用旧青砖和新红砖混砌,房顶一半是用旧灰瓦和新红瓦合盖。房子门前左侧有一口大水塘,塘里水质清澈,荷叶碧绿,荷花艳红。一群灰毛白头的大麻鸭,在荷下畅游。头鸭伸直脖子嘎嘎一叫,后面的鸭子就立马齐声附和,引起叫声一片。
朱住侍被眼前的新屋和美景弄蒙了,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,就当他惊喜得不知所措时,只见从潘镇长身边走来一位身个不高,墩墩实实的中年汉子,他热情地握住朱住侍的手用力晃了晃,说:“我是三小队队长,以后咱俩就在一口锅锅里搅勺子了,遇到啥困难尽管跟我说,千万别客气哟。”
朱住侍很快就知道了,他现在是以“五保户”的身份落户在了第三小队,每年除了供给口粮外,镇上还按月发给他15元的生活补贴。
眼前的新瓦房,镇上周到细致的安置,使朱住侍顿生浴火重生之感,他觉得自己仿佛处在梦境之中,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感激之情。特别是当他走进屋里,看到队上多户人家给他凑齐的桌椅板凳,及一应俱全的各种家具后,这股激情就再也控制不住地在心里沸腾起来……
他掩面而泣,哭得像个小孩子。
自打朱住侍安了新家后,镇上就再也没人叫他朱住侍了,一律改口唤他朱先生。朱学华已成了朱先生家的常客,我和小伟放学后去朱先生家里玩,十次有九次看到他俩坐在一起谈论佛学和经书,一个讲得津津有味,一个听得如痴如醉。不过有时候我也听到他俩在谈论一些生活上的事。朱学华说:先生既以还俗,应该好好享受生活,开开荤,喝点酒,他甚至还建议说:你现在的条件蛮好,应该找个老伴了,不为别的,就为晚年有个知冷知热的婆姨来搭伴过日子嘛。朱先生听了,把头摇得就像拨浪鼓,油盐不进,还一本正经说:我一生信佛,此生绝对不沾荤腥烟酒和女色,人一旦失去了心中的信仰,再活着那就跟行尸走肉无异啊!
朱学华见他对遁入空门如此执着,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劝过朱先生破戒了。
朱先生还俗,实则就是身还了俗心还没有还俗,每天照样吃素打坐,念佛诵经。他现在住的房子,也成了不是庙堂的庙,从前那些崇拜他的信徒,还经常三五成群地来家里找他求签算命,逢凶化吉,破灾解难。他们一口一个朱先生地叫,比从前在庙里叫“朱住侍”还要亲热得多。这样一来,朱先生的名气反而比在庙里时还要大,传播得也更远更远了。
一九七四年六月中旬的一天正午,朱先生以八十七岁高龄无疾而终,是坐在他自制的一个打坐用的圆垫子上圆的寂,其寓意为他这一生已是诸德圆满,诸恶寂灭,修行已达到了超脱生死的境界。
朱先生的突然离世,使我和朱小伟感到很心疼难舍,他出殡的那一天,镇领导依照了他的生前的遗愿,土葬。在白虎山原庙址上,挖了一个深坑入土为安。
送葬这天,天上飘着毛毛细雨,天色阴沉沉的,一阵阵西北风迎面吹来,使人们身上感觉凉嗖嗖的。送葬的队伍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山顶,足足有四五百人呢。人人手臂上戴着黑色孝布,有些还是扶老携幼,举家相送。那场面看了着实让人动容。
等人们都下山以后,我和朱小伟还依然坐在朱先生的坟墓旁边不忍离去。我俩跟他十七年的相知相伴,不是一转身离去就能了结的。现在我俩都已成家立业,有了自己的孩子,是生产队上的主要劳力了。朱先生在世时,没少以他的菩萨心肠,给予过我俩不少的谆谆教诲,并永远铭记于心。
现在他走了,我心里感慨颇多:朱先生是个好人,一生信佛,是佛门中的一位最虔诚的忠实弟子。他这一生从未沾过荤腥,近过女色,干干净净来,又干干净净走。可是像这样一个好人,终归还是要走,还是要一个人静静地躺在这荒郊野外,身上压着一堆难以承受的厚重的黄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