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羊肉馆子》第041回:入梦落位

窗外起了风,门上细铃轻轻摇晃,“叮铃”两下。铃声落进空堂,很快便散了,灶里余火偶尔爆一颗炭星,除此之外,再没有别的动静。

陆三睡得不踏实,翻来覆去,总听见灶房里有细响。一阵像两块旧木头彼此挤压,一阵又像河滩退水后,泥壳在夜里慢慢裂开。他迷糊着翻身,后背却被一块冰凉硬物硌住,肩胛骨挪不开。

一激灵,他猛然睁开眼睛,屋里一片漆黑,灶口残留的一点炭火只剩下豆大一粒,微弱地跳动着,似乎下一瞬就要熄灭。借着那点儿昏黄的微光,他忽然发现自己躺的竟然不是那张熟悉的短榻,而是灶房正中的那块案板!

“这……怎么个情况?”陆三撑着案板想坐起来,肩头才抬半寸,四肢便同时沉了下去。手腕和脚踝都看不见绳索,他越用力,案板越紧贴住后背,连一口整气也吸不进来。

案板年轮就在他眼皮底下慢慢转动。最里一圈先走,外头几圈随后跟上,木纹彼此错开时发出细细的“咯吱”声。陆三贴在板上的后背,也跟着一圈圈发紧。

陆三转动眼珠望向门槛。盐线在暗里泛着惨白微光,白得像刀口上薄薄结了一层霜。门缝有风进来,盐粒的影子在砖面轻晃,那道白线本身却没有散。

“嗳——”陆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。声音没传到门口,碰着灶墙便散了。他又喊一次,尾音比头一回还短。
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的声音渐渐清楚,却分不出从哪处传来。贴近门口听,像在灶底;转眼又从案板下顶上来。每响一下,陆三胸口便跟着起伏一次,第二声来得慢,他那口气也被拖着迟迟吐不出。

陆三盯住头顶房梁。灯盏早已熄灭,墙上却还留着一块细长灯影,随着风一点点向下垂。影子最下端分成两岔,起先只到梁下,转眼已落到离他胸口一尺高的地方。

案板下也响起“沙沙”声,先在板尾,随后一寸寸挪到他背心正下方。每挪近一点,木屑般的细响便密一层。案板也越来越冷,潮气隔着衣裳贴住皮肉,从肩胛往下渗,连腰间布料都慢慢湿透。

窗外风越刮越大,门口风铃猛地响了一声。陆三肩背骤然一弹,案板却把他牢牢兜住,喉咙里只挤出几声闷哼。风还在,吊绳也仍往复摇摆,铃舌却贴住内壁,再没响第二声。

风铃停后,只剩年轮还在转。木纹每错开一格,案板某个角上便传来一声轻响,位置忽左忽右。响声走过一轮,陆三才发觉自己的身子又往板面沉了一分。

门缝下透进微光,几枚铜钱便从外头滚来,不偏不倚,全立在门槛盐线上。钱面朝着案板,锈斑在暗处泛着青光。门外无脚影,也无人声,几枚钱却齐齐向前倾着,始终没有倒。

冷汗从陆三鬓角滚到耳后。他只能转动眼珠,把案板、门槛、铜钱一处处看过去,想找出梦里不该有的错处。可木板冷得真,盐味也真,连汗流进耳里的痒都半点不假。

随着年轮的转动,空气中的血腥味儿越来越浓,若有若无地钻入鼻腔,铁锈一样的腥甜,夹杂着隐隐的咸涩,让人胸口堵得慌。

陆三挣到力竭,年轮忽然停住。案板四角不再响,门外风声也在这时断了。盐线上的铜钱仍立着,钱沿彼此轻碰,发出细碎的“叮、叮”声;几枚钱一面碰,一面朝案板微微偏斜。

案板下的“沙沙”声也停了,最后一声只响到一半,像有什么刚咬住木头便松了口。陆三含着那口气不敢吐,屋里像只缺一句话;谁先开口,什么便会接着往下走。

“陆三啊陆三……”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声叹息,声音里带着笑意和轻蔑,“板上吃肉,板下要偿。这笔账,可不是你能赖掉的啊。”

话音未落,门槛上的铜钱齐齐翻倒,从盐线上滚进灶房。几枚钱撞过桌脚,又一枚接一枚停在案板边,围出半圈。“哗啦”声尽后,最后一枚仍贴着板脚转了片刻。

陆三胸口猛地一缩,舌根也跟着发硬。案板边最后那枚铜钱停下时,他眼前的炭火恰好灭了。黑暗从房梁压下来,先没过门槛,再没过案板,陆三连自己的手脚也看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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