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晓时分,追兵还是来了。庭都护府的八百铁骑卷起漫天尘土,潮水般从身后涌来。与此同时,妻子族人的五百骑兵也从前方迎面驰来,两面夹击,将他们堵在了边境线上的一块开阔地上。裴伷先勒住缰绳,回望了一眼东方。
东方的天际正在泛白,长安就在那个方向。他不知道那座城里的那个女人此刻正在做什么,是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,还是站在御花园里看花开花落。她大概不会知道,在万里之外的西域边陲,一个被她亲手打得遍体鳞伤的少年,正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他拔出刀来,举过头顶,刀身在黎明的微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。
“杀!”三百余人的队伍竟在绝境中迸发出惊人的战力。裴伷先的麾下殊死搏杀,刀光与血肉横飞,杀声震天。两名铁骑果毅冲在最前面,一人被长矛贯穿胸膛坠马而死,另一人被砍断了右臂仍单手持刀冲锋。战斗从拂晓一直持续到黄昏,草原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近八百具追兵的尸体,鲜血渗入泥土,染红了大片草地。
但裴伷先还是败了,三百人对一千三百人,胜负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。黄昏时分,他被生擒,五花大绑缚在骆驼背上,一路颠簸着被押回了北庭都护府。
狱中的日子暗无天日。他被关在一口深深的陷阱里,抬头只能看见头顶一方小小的天空。偶尔有狱卒从上面探下头来,倒一碗馊水下去,他也不在意,靠在泥壁上闭目养神,像一只蛰伏的兽,等着伤口结痂,等着下一次站起来的机会。
朝廷的敕使果然到了北庭。那敕使带着太后的密旨,一路走来,凡遇流放之人,不问情由,就地诛杀。北庭都护府的院子里堆满了人头,血流成河。裴伷先因为尚未接到处决的批复,被暂时留了一条命。
他蹲在陷阱里,听着上面传来的哀嚎声和刀刃破空声,一声不吭。
然后,又一道敕令来了。太后在杀了数百名流人之后,忽然大发慈悲,下旨安抚:“吾前使十道使安慰流人,何使者不晓吾意,擅加杀害,深为酷暴。”将那些杀人的敕使全部锁拿,押赴被害流人处斩首,以快亡魂。其余未死的流人,连同家属,一律放还。
裴伷先在陷阱里听狱卒念完这道敕令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笑声在幽深的陷阱里回荡,带着说不出的讥诮。她想杀人时就杀人,想收手时就收手,天下人的生死都在她一念之间。何其从容,何其任性,何其可怖。
他终于从陷阱里被拉了上来。重见天日的那一刻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。他站在北庭都护府的院子里,脚下是还没冲洗干净的血迹,头顶是阔别数月的蓝天。裴愿扑过来抱住他的腿,他弯下腰,把儿子抱了起来,走进阳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