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(11)

小红比我长两岁,是我童年时期最好的伙伴,她是村子里的“第二不好惹”,第一的名头在我这里,在村里人的眼里,她一家人都极其格调(我们那里对于和一般人格格不入的说法),生活节俭本是自家的事,偏偏就招人看不起,大家虽说条件没多大差别,也都粗茶淡饭,但总会看不上条件更差次的,一群农村妇女串门往炕上一坐,打个牌,吃点晒干的瓜子仁儿、南瓜仁儿,不是讨论谁家男人懒汉一个,谁家女人格调,就是婆媳、妯娌那些家常,少有说谁家好的,大家自然不拿别人体面事情来说,凡是聚在一起的,就是最光彩的,也最容不得议论的,这些女人的友谊也在此过程中得以升温。小红的犟是她母亲教与她的,是全家对整个村民舆论的抗议,他家倡导田园生活、自给自足,做着光明正大的事、我行我素,但凭村子里的人怎么闲话。她独与我交好,因我父母亲从不惹人,也不喜说人闲话。

我与她不同,我对旁人的态度多数来自于他们对我父母的态度好坏,这好坏标准是我自个儿定的,母亲因着耳背、不识字没少被人欺负,父亲生性孤僻,不善与人交际,也是村里出了名的“软柿子”,真要说扬眉吐气,可能是从我学前班拿到学校“好娃娃”奖状开始,上学期间,“三好学生”的奖状从没落过,直到我上大家、进国企,我是他们最大的骄傲,我打小就深谙此事,村里的乡亲谈及我父母都要把我带上“他闺女脑子可好了,学习賊好哩,出息大着了!”我哥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了,他不好学习,宁愿被母亲打也是不肯的。

因着我这脾气,母亲没少打我,鸡毛掸子、扫帚、钎把子,手里操起啥家伙就拿啥,听母亲回忆说,小时候我总伶牙俐齿的,嘴巴跟淬了毒,没见我吃过哑巴亏,把大人都要说到下不了台面,都是邻里乡亲,争气是争气了,却也让她很是难为情。

一次放学,我在板凳上端着一碗饸络吃着,只听着院子里的大门“哐当”一声被人推开,“聋子!”一阴阳怪气的腔调,是在唤我母亲的,母亲耳背,除了几个交好的乡里,上下邻村的人都喊她“聋子”,从不唤她本名,此刻进来的这个人是当地放羊的,红色磨的发黑破损的裤腰带后年别了一根抽羊的皮鞭子。

“大晌午的,没吃饭吧!”说着母亲就起身盛了碗饸烙,多舀了些土豆豆角进去。

“一进门我就喊了你好几声,没人应啊,你这耳朵是真聋了!”那人接过碗正准备各就下来。

“妈,这种人凭什么吃咱家的饭,不配!”我撇了一眼那人,低声喃喃,站起来就把碗放灶台上。

“说甚!老子还没见过这种没教养的娃!”说罢,那人把碗筷放地上,起身就往门外走。

“怎咧这是……”母亲还没反应过来,连忙跟了出去。

不过多时,母亲掀开门帘进来,责问我“你刚说了些甚,谁教你的?”

“你知道她叫你甚?”眼窝里有气也有泪。
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“你妈妈我就是个聋子,人都这么叫的,也是关系好,熟了才这么叫的……”她把地上的碗筷收了起来,把饭菜倒回锅里,“妈妈不怕,这辈子也就这了,以后你出息了,做妈妈的耳朵,还能做妈妈的眼睛。”

我心疼母亲,在我儿时的认知里,拿人缺陷起绰号就是一种不尊重,那天,我也并没有理解母亲对外人的包容,觉得她和我父亲一样,没有骨气,才受人欺负,但她最后说的话,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,一遍又一遍。

最后编辑于
©著作权归作者所有,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
【社区内容提示】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,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。
平台声明:文章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由作者上传并发布,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,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,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
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

  • 对于“远亲不如近邻”这句话,我打小就深有体会,秋收结束,收来的粮食除了贱卖给“中间商”,让他们再次倒卖,还能租村里...
    默菡阅读 324评论 1 2
  • 文人都悲秋,萧瑟秋风起,落叶飘零,流水也有了几分凉意,但庄稼人最待见秋天,春华秋实,正是一年丰收之季,人口饭钱全在...
    默菡阅读 506评论 0 5
  • 秋天是金黄色的,一点都不假,收了玉米,剥了外壳,家家户户会把玉米摆成一个大圆柱子,在院子里金黄金黄的,再不讲究的人...
    默菡阅读 239评论 0 1
  • 山西,人人第一念头想到,就是“煤老板”,大学远处求学,同学都好奇问我家里是不是有矿,记得在我上大学之前,县城里就有...
    默菡阅读 331评论 0 1
  • 少年时期,我总觉着自己该是个男孩子,因着我个头在村里上下两岁的女娃娃间生的最高,声音也从来不像别的女娃娃,但现在都...
    默菡阅读 231评论 0 1

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