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:溪水流年27

第十三章   溪水之伤

27

进入两千年后,中国的基础教育成绩辉煌。据教育部发布的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:到1999年底,全国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口覆盖率达到80%,“普九”验收的惠民工程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。令人堪忧的是,基础教育的发展也出现了不均衡现象,如许多贫困地区中小学生的辍学率出现反弹,难以承受高昂的学费仍然是主要的原因。尽管是免费的义务教育,然而,免除的只是几元钱的学费,而每学期学杂费、课本费、食宿费,对于西部经济欠发达地区,尤其是山区的贫苦家庭依然难以承受。在我生活的溪水村,已经出现了小学毕业后辍学的孩子。

为了加快教育发展,国家鼓励、扶持民办教育发展。几年间,铜城的大街小巷开班的民办学校、培训机构如雨后春笋般的出现了。我所认识的未转正的民办教师,都在市场中寻找自己的活路。孙老师几年前,早已进城经办起补习班;就连不怎么会教书的老李,竟然在西山矿办了第一个托管班;最有趣的是看校门的刘老头,竟然在西山矿街道办起了幼儿园。总之,这些人都积极地自谋出路,极力为教育发挥着自己的能量。而我,还徘徊着,身心沉浸在灰蒙蒙溪水村,想出走而走不出,在痛苦中无望的活着。

新世纪的溪水村,同每个乡村一样,正在经历阵痛。国家计划生育严厉实施后,溪水村的人口急剧下降,吃不饱饭已成为历史。在溪水村,家家都不愁吃穿,但是都遇到一个难题——兜里缺钱花。人言说“钱不是万能的,但离了钱却万万不能的”。在农村,孩子受教育要学费,儿子娶媳妇要彩礼,种个庄稼要买化肥……“钱、钱”把农家人的脑袋整治的嗡嗡响,家家都得谋划挣钱的门路。溪水村和全国广大农民一样,为了实现小康生活目标,大量的男劳力纷纷脱离土地,走向城镇的建筑工地、厂矿企业,他们被冠以“农民工、临时工”等称呼,出卖着廉价的劳力,像蚂蚁似的劳作在城镇的角角落落,一条条公路上、一座座高楼里都洒下他们的汗水。我的小叔子、表哥、表姐都出门打工了,我的公公也要去,只是年龄大了,老板不要他。我的表弟去西山矿,他是被逼无奈,他得挣钱还结婚的欠账。我堂哥去陈家山矿了,他得挣钱供孩子上大学。还有村上与我年龄相当的男子,为了把日子过下去,为了不让家穷的散伙,都下煤窑去了。在十年前,乡亲们说宁可要饭都不钻黑窟窿(指下煤窑)。但是,人们在岁月面前,尊严不值多少钱,尊严在金钱面前更是不值钱。

“溪水河断流了!”这个消息,在村上已经算不上新闻了,最后才传到我的耳朵里。我想不通,亲爱的溪水河为何失去了生命力。我第一个想到的罪魁祸首就是西山煤矿,是煤矿的大开采破坏了生态,河床塌陷而溪水漏干了。可悲啊,可惜呀!

溪水村的阵痛让外人不易察觉,就如溪水村断流;但是痛的感觉却在溪水村男人和女人的心里。每年的开春,溪水村的女人们送别男人,她们留守在家里、田地里,把青春奉献给寂静的土地。猛然间,女人们感到了寂寞,她们怨恨起自家的男人,在夜幕俘虏她们心灵的时候,她们蒙着被子哭泣青春;但是,为这流水年华的无情,也为家族香火的兴旺,她们不得不坚守。作为麦田的守望者,她们成了留守的大后方,而在前线战斗的男人们,等到一个战役结束,他们带着疲惫,回到久别的家里。留守的女人,铺展好被褥,然后展开怀抱,把男人带进温柔乡里。

在一个阴雨连绵的秋天,亮子回家了,他是从建筑工地回来的。亮子十多年前就成立了建房队,在溪水村周边村子盖平房。这几天,因秋雨影响,他把队伍解散了,和他一起的工友都回村了。他们一个个被日头晒得黑黝黝的,干干瘦瘦的,好像被阳光烤成的萝卜干。

亮子回到家,把一叠人民币递给我。这是他进家门的第一个动作,啪啦啦的钱币的脆响,证明着他作为男人的豪气,也在表明着他在家的地位。随后,他的第二个动作是举着粗糙的手,上前拥抱我,甚至“企图”用胡子拉碴的嘴巴亲吻我。我躲避了,佯装嗔怒,骂他脏成猪了,天还没黑呢,猴急啥哩。

我和亮子缠绵云雨后,相拥着躺在炕上。夜晚透着秋天的寒意,我感觉不到凉快反而浑身燥热。亮子已经鼾声如雷,他确实劳累了,我闻着他浑身的臭汗,这是我熟悉的味道。我抚摸着亮子的脸庞,好久没有抚摸了。他的脸与我们恋爱时候的脸相比,已经失去了光泽,也显得消瘦了,皱纹一道一道的趴着。我忽然明白,躺在我身边的男人,已步入中年。哦,亮子今年39,本命年啊!明天,我得叫他穿上红裤头、红秋衣、红袜子、红腰带,要给他辟邪,要护住他的顺当运气。亮子这几年对我和这个家付出的太多了,我亏欠他的太多。三年来,亮子出资供我上完成人大学,又出钱考取了小学教师资格证。现在万事俱备,只待我第二次复出了。机会只等待做好准备的人,我拿到资格证不到一个月,就等来了一个机会。红泥镇要创建教育强乡镇,必须有幼儿园这一块,而实际状况是全镇没有一所幼儿园。教育办正在寻找愿意承办幼儿园的人。以前的同事电话联系到我,说这是一个挣钱的机会。我一想,自己是学幼教的,刚好对口,我想干。可是,假如我去了,家里的一切怎么办,亮子既要外出挣钱,又要回家种地,他是否同意我独自一人去闯呢,毕竟办幼儿园不是简单事情。

我翻身背过亮子,思虑着眼前的境况,没有勇气做出决断。我的思想越来越活跃,眼睛越睁越大,睡意全无。夜黑漆漆的,窗外有虫子鸣叫……我突然想起门前的溪水河,想不通她为何断流了。她与溪水村同命运共呼吸了多少岁月?我不清楚,我问过生前的祖奶奶,她也不清楚。可是,新世纪的钟声响起不久,她就断流了,这有什么预兆,是吉兆还是凶兆?不知道,我有点为人类的狂妄而担忧,我怕溪水河的河神(河无论大与小,应该都有河神护佑着的吧,我思想意识中是这样认识的)发怒,到时候溪水村的乡民就要遭殃了。反过来再想,溪水河的水漏了,清凉凉的溪水隐遁了,这与我有何关系呢?只能徒添伤悲罢了,我只是心里为溪水河难过啊。

第二天,我把计划告诉亮子。亮子吃着饭,沉默着。我等待着,心里像有蚂蚁爬动,痛痒的难受。“说实话,我不想让你瞎折腾,我最怕你吃不消。你的身体状况我最清楚,累病了,得不偿失啊!”亮子看着我,担忧地说。

我盯着亮子蠕动的腮帮子,心想:亮子和我过活了十多年,他还是不了解我的心。我难道就要一辈子蜗居于溪水村,当农民吗?不,我不甘心,我喜欢当老师,讲台是我的天地。我一定要活在自己的心里,绝不活在别人的眼里,包括我心爱的亮子。亮子最大的优点体谅我,他的觉察力特强。他已经从我的脸上读出某些信息,他知道他拧不过我的意志。长时间沉默后,亮子说:

“梅,我理解你,你若高兴,你可以试一试。其实,我怕别人说我,说我一个大男人养不起老婆,让老婆出门挣钱。假若,你决意已定,我支持你。去吧。啊,去吧!”亮子声音变得哽咽了。

“亮子,我知道你担心我。但是这是我要走的路,必须由我选择,也必须有我来走,这是我骨子里不可更改的密码。今生我最大的幸福,是遇见你,亮子我欠你的太多!我……”(我准备说“我爱你”,但是孩子在饭桌上,我没有说出口)。

金秋九月,我带着十一岁的儿子,辞别丈夫,来到红泥镇,办起了幼儿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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