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褪色的船号与未完成的诗

潮水退到最远时,滩涂上露出块歪斜的木牌,半陷在灰黑色的淤泥里。木牌的杉木质地被海水泡得发乌,边缘腐烂成絮状,像块泡透的面包。上面用红漆写着“海滨三号”,漆皮剥落得只剩半拉“滨”字和完整的“三”,红色在岁月里褪成暗褐,像道没愈合的伤口,边缘还粘着几片干枯的海草,风一吹就簌簌发抖。

我蹲下来摸木牌的边缘,被海水泡得发朽的木头在掌心碎成细渣,混着沙粒硌得人发痒。指尖触到个凸起的结,是树本身的疤,被漆料盖过又露出,像块固执的记忆。这是今天发现的第三艘废弃渔船,船身陷在泥里,船舷的裂缝里卡着片褪色的蓝布,布料被海风扯得像面小旗,在潮雾里轻轻颤动,像块凝固的浪。

老头拄着枣木拐杖跟在后面,拐杖的底端包着层铁皮,在滩涂里陷得很深,每拔出来都带着“啵”的声响,像从大地深处吸出的叹息。他的瘸腿在泥里崴了下,身体晃得像株被风推着的芦苇,蓝布衫的下摆沾着泥点,像溅上的墨。“这船是老王家的,”他用拐杖指着船底的补丁,补丁的木板颜色明显更深,边缘的钉子锈成了褐色的球,“十年前台风天断了桅杆,龙骨也裂了,修不好就扔在这儿了。阿秀小时候总爱爬这船,说在船顶能看见城里的楼,其实啊,隔着几十里海,哪能看见。”

我扒开船舷的裂缝,那片蓝布原来是块衣角,布料上印着细小的白梅花纹,洗得发白,针脚的边缘还沾着干硬的海藻,呈半透明的褐色。这让我想起邮局老太太拿出的蓝布包,想起寻人启事上的碎花裙——时间总爱把线索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,像玩捉迷藏的孩子,在你以为找不到时,突然露出衣角,带着淡淡的熟悉。

船仓里积着半仓雨水,水面漂着层绿色的藻,像铺了块薄纱。水中央浮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,椭圆形,大概是装饼干的,盒盖的锁已经烂掉,边缘卷曲成波浪状。我伸手捞起铁盒,重量比想象中沉,打开时“嘎吱”响,里面装着些褪色的船票,和我捡的那张一样印着“海滨——渔港”,只是纸质更厚些,票价栏用宋体字写着“壹圆”,红章的日期模糊成团,像块融化的胭脂,只能辨认出“七月”两个字。

老头捡起张船票对着光看,阳光穿过他指缝的皱纹,把沙粒照得发亮,像藏在岁月里的星。“这是王伯女儿的船票,”他的指尖在“壹圆”上轻轻点,“那年她从城里来,穿条白裙子,说要带阿秀去看彩色电影,船票买了两张,最后只用了一张。阿秀把剩下的那张夹在日记本里,说等下次再用。”

水面突然泛起圈涟漪,打破了铁盒投下的阴影。原来是只小弹涂鱼从泥里钻出来,圆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沾了水的黑纽扣,尾巴一扭又钻进洞里,留下个小小的水泡,慢慢鼓胀,又轻轻破掉,像声没说出口的叹息。这让我想起诗集里没写完的句子:“弹涂鱼的脚印在泥里写着诗/每个逗号都带着咸”,当时觉得意象单薄,此刻看着滩涂的纹路——那些被潮水冲刷出的沟沟壑壑,被贝壳划出的细碎痕迹,突然明白缺的不是词句,是这活生生的跳动。诗该是有呼吸的,像弹涂鱼的尾巴,能在时光里甩出带咸的浪花。

往回走时,老头的拐杖在泥里戳出串洞,海水顺着洞眼往里渗,像在给大地打针。他走得很慢,瘸腿陷在泥里的深度比好腿深半寸,每拔一次都要晃一下,蓝布衫的后摆被风掀起,露出里面打补丁的汗衫,补丁的颜色和船舷的蓝布很像。他突然指着远处的灯塔,塔身在薄雾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,像支倒插在海里的铅笔:“阿秀说,灯塔的光是海的眼睛,能看见迷路的船。她还说,光走得比浪快,所以能先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
灯塔的塔身其实早已斑驳,白色的漆皮被海风剥成了花脸,却依然固执地立在礁石上,像位沉默的哨兵。“那年搜救队就是跟着灯塔的光找的,”老头的声音低了些,拐杖在泥里拧出个圈,“找了三天三夜,只捞上来这铁盒,还有半只红色的发卡。”他没说那是阿秀的,可语气里的沉重,像块浸了水的棉絮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老太太在供销社门口晒鱼干,竹匾排了三排,里面的鲅鱼被切成条,表皮涂着层白盐,在阳光下泛着油光,像撒了层碎银子。她翻鱼干的动作很匀,指尖的老茧蹭过鱼皮的声响像砂纸摩擦木头,竹匾的缝隙里漏下细碎的鱼鳞片,在青石板上闪着银亮的光,像些散落的星子。

“老周又带你去看船了?”她抬头时,阳光在她的白发上跳,反射出细碎的光,“那些破船有什么看头,木头都朽了,还不如在家晒鱼干。”她的手里捏着根细竹签,正把蜷曲的鱼干撑开,竹签穿过鱼肉的声响很轻,像在给鱼干翻身时的低语。

“她小时候总爱爬这船,”老头把铁盒放在青石板上,盒盖的锈迹蹭在石板上,留下道褐色的痕,“说在船顶能看见城里的楼,其实啊,哪能看见,隔着几十里海呢。可她每次爬上去都要喊‘我看见啦’,声音脆得像敲海螺。”他从铁盒里捡起片蓝布角,对着光看布料的纹路,“这布是阿秀的,她有件蓝布衫,袖口就是这花纹,被礁石划破了,我给她补过,用的是我旧衬衫的布。”

我把船仓里找到的画纸夹进诗集,铅笔的灰与墨水的蓝重叠,像给诗加了层带着海腥味的底色。画纸上的船帆被海水泡得发虚,红笔写的“阿秀的船”却依然倔强,笔画用力得戳破了纸,背面透出淡淡的红,像渗在岁月里的血。老太太递来块刚晒好的鱼干,硬得能硌掉牙,嚼起来却越嚼越香,咸腥味里透着阳光的暖,像把带着温度的盐撒在舌尖:“这是她最爱吃的,说嚼着像在咬海浪。我每年都晒,多晒点,万一……”她没说下去,只是往竹匾里撒了把盐,盐粒落在鱼干上的声响像下雪,簌簌的,带着细碎的温柔。

午后的阳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烫,赤脚踩上去时,热浪顺着脚底往上爬,像踩着团滚动的火。我坐在修表铺的门槛上翻那些船票,每张票的边角都磨得发亮,像被无数只手攥过,票面上的油墨在反复摩擦中变得斑驳,“海滨”两个字的偏旁都磨没了,只剩“每”和“宾”的残部,像两个认不出的字。老头在给那台落地钟换摆锤,新的摆锤是铜制的,比原来的沉些,表面被砂纸磨得发亮,映出他佝偻的影子。

“这钟原来的摆锤是阿秀用铜片做的,”他用镊子夹着摆锤上的挂钩,动作稳得像在穿针,“她说要像船锚一样沉,才能锚住时间,不让它跑太快。后来摆锤断了,我用铁的代替,走得总不准,快一阵慢一阵,像个喘气的病人。”

摆锤挂上的瞬间,落地钟发出声悠长的“当”,震得窗台上的玻璃罐嗡嗡响,里面的羽毛轻轻颤动,像在应和这声呼唤。老头的耳朵凑近钟身听了听,眉头慢慢舒展开,像被熨平的纸:“好了,能再走十年。”他的手指在钟摆上轻轻一推,铜锤左右摇晃,影子投在墙上,像艘在浪里起伏的船,左一下,右一下,摇得很稳。

这时,供销社的收音机突然响了,电流先“滋滋”响了两声,接着飘出段熟悉的旋律,是《大海啊故乡》。磁带大概已经磨损,歌声被电流磨得发沙,却依然能听出朱明瑛的嗓音,带着特有的温柔。老太太跟着哼,跑调的声音像被风揉过的纸,却比任何歌唱家都动人。她从柜底翻出个红布包,布包的绳结是复杂的蝴蝶结,解开时里面滚出些硬币,还有枚红色的发卡——不是阿秀那枚,是塑料的,花瓣完整,颜色鲜亮,像朵新开的花,花瓣上还沾着点细沙。

“这是前几天在海边捡的,”她把发卡别在蓝布衫的第二颗纽扣上,对着柜台上的破镜子照,镜子的边缘缺了块,刚好把她的白发框成个圆,“城里来的姑娘掉的,穿白裙子,哭着找了半天没找着。我想着阿秀要是看见,肯定喜欢,她小时候就爱红颜色。”镜子里的发卡红得刺眼,和她的白发形成鲜明的对比,像幅浓墨重彩的画,却透着淡淡的忧伤,像朵开在冬天的花。

我突然想把那些船票串起来,像老头串贝壳那样。找老太太要了根棉线,她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个旧磁带轴,上面绕着的棉线是蓝白相间的,像海与浪的颜色。“这是阿秀攒的线,”她捏着线轴的边缘,上面的标签已经磨没了,“她说要给洋娃娃做件蓝裙子,线没攒够,人就……”穿船票时,指尖被纸边割出个小口子,血珠滴在“壹圆”的“壹”字上,像给旧时光点了个朱砂痣,鲜红的血与发褐的红章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血,哪是印泥。

“阿秀以前也爱串东西,”老头看着我穿线的动作,眼神飘到远处,“她把捡来的贝壳串成帘子,挂在窗户上,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,说像在唱歌。有次串到半夜,把手指头扎破了,血滴在贝壳上,她倒高兴,说‘这样贝壳就有我的味道了’。”

傍晚收船时,渔民们的号子声顺着海风飘过来,“嘿哟——嘿哟——”,节奏和落地钟的滴答奇妙地合拍。老太太把晒好的鱼干装进口袋,布袋鼓鼓囊囊的,说要给渔港的张叔送去。张叔是当年搜救队的队长,腿在那次搜救中被礁石划了道大口子,现在走路一瘸一拐,常年在家补渔网。“张叔总说,那天要是他坚持跟着阿秀,就不会出事,”她的脚步在青石板上磕出轻响,每步都带着“笃笃”的回音,“其实哪能怪他,是雾太大,连海都迷了路。”

张叔的家在渔港尽头,是间低矮的石头房,墙缝里长着野草,像件穿旧的衣裳。屋顶的烟囱正冒着烟,淡淡的,被海风一吹就散了。他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补渔网,手指关节肿得像个萝卜,却依然灵活,梭子在网眼里穿梭,像条游得飞快的鱼。看见我们,他慌忙起身,瘸腿在门槛上绊了下,差点摔倒,手里的梭子掉在地上,滚出老远。

“又给我送鱼干啊,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,每说一个字都要咳一下,“快坐,我刚煮了海带汤,海带是今早潮退时捡的,嫩得很。”屋里的墙上挂着张合影,镶在掉漆的木框里,穿救生衣的男人们站成排,中间的年轻人笑得最灿烂,扎着麻花辫,穿着借来的救生衣,手里举着个海螺,像举着个奖杯。张叔说那是阿秀,那天她非要跟着搜救队出海,说要体验生活,给写诗攒素材。

“她总说要跟我们出海,”张叔给我们盛汤,海带的腥气混着柴火的烟味,在屋里弥漫,“说要听海浪怎么写诗,还说要把船号编成顺口溜。”他指着窗外的渔船,“那艘‘海滨五号’,她编的是‘五号五号,追着浪跑’,现在渔民还在喊呢,一喊就想起她。”

汤碗里的海带打着结,像个解不开的思念。我把串好的船票递给张叔,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,像串会说话的珠子:“这是捡的船票,给您留着。”他的手指摸着船票上的红章,突然老泪纵横,浑浊的眼泪滴在船票上,晕开个深色的圈:“那天我要是……要是让她等雾散了再去……”老太太拍着他的背,像拍个受委屈的孩子:“不怪你,怪雾,雾太浓,连灯塔都看不清。”

回去的路上,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,每艘渔船的桅杆都拖着长长的影,像支支蘸满金墨的笔,在天上写着诗。老头突然说:“阿秀的诗,我后来在她的日记本里找到了些,没写完,就几句。”他从修表箱的夹层里拿出个牛皮本,纸页已经发脆,翻动时“沙沙”响,像落叶的声音。上面的字迹被泪水泡得发虚,有的地方晕成了墨团,却依然能辨认出:“船号是海的名字/灯塔是夜的邮戳/我把思念写在浪上/每朵浪花都是未寄出的信”。

我掏出钢笔,在诗集的最后一页写下:“所有未完成的/都在时光里继续生长/像滩涂的芦苇/每年春天都冒出新绿”。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,和落地钟的滴答、海浪的拍岸、铜铃的叮当,在暮色里汇成支歌——不是完美的乐章,却有着最真实的心跳,像那些被记住的名字,被珍藏的船票,被修补的钟表,在岁月里慢慢酿成诗,不需要押韵,却永远动人。

夜色漫上来时,我们把串好的船票挂在供销社的屋檐下,铜铃在风里摇晃,像在数着什么。老太太的蓝布衫影子和老头的拐杖影子交叠在青石板上,像幅剪影画,旁边是我的影子,手里的诗集翻开着,风翻动纸页的声响,像海浪在轻轻读——读那些未完成的,读那些被记住的,读这片海永远说不完的故事。远处的灯塔突然亮了,光束穿过夜色,在海面上扫过,像支巨大的笔,在深蓝的纸上,写下新的诗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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