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烟起处

明日要去太和堂的读书会了。晚窗静坐,想着那缕熟悉的茶烟将如何再次袅袅升起,心中竟泛起一阵清亮的悸动,连整理书册的手指都轻快了几分。

这场读书会的缘起,是这家满溢着茶香与墨香的茶馆。两位主人胸中揣着对国学的赤诚热爱,一心想为国学传承尽一份绵薄之力,他们甚至亲手整理出一套专属的国学藏书,本本都透着经年累月的用心。

我与两位老板的相识,始于茶艺。曾有段时日,我对茶艺心心念念,最初只是趁着假期去上暑期茶艺课,谁知一脚踏入,便深深迷上了那份慢煮时光的雅致。水沸,烟起,叶舒,香沉。主客围坐的茶桌旁,两位主人性情如温润的老茶,言谈间尽是谦和,相处起来毫无半分局促。一来二去,我们便成了常来常往的朋友。

算起来,这份交情已有好些年头了,久得像是一段悠远的旧时光。犹记那年,茶馆办过一场“我与太和堂的故事”征文比赛,我竟幸运地捧回了一等奖。奖品是一箱老白茶,如今还静静躺在家里,尚未开封。不知不觉间,这批茶也到了“一年茶,三年药,七年宝”的珍贵年限,静待着与懂它的人相逢。

后来才知晓,早在我认识太和堂的主人之前,这场读书会就已悄然成立。我多是远远望着——在群里读大家的感悟,看那些关于《论语》《道德经》的讨论如烟云般舒展变幻,心里满是钦佩,也藏着一名语文老师难以言说的惭愧。经典如崇山,我竟长久地止步于山门的阶前,那份疏离,源于可笑的自尊与更深的怯懦:怕被问住,怕露了底,怕“老师”之名担不起学问之实。

我素来偏爱整本书的沉浸式阅读,尤其钟情于文学作品与散文游记,大抵是年少时古文底子打得不够扎实,面对国学经典,总免不了生出几分敬而远之的疏离感。

真正的转机,竟始于最笨拙的方法:亲手抄写。去年提笔抄《道德经》,今年元月始抄《论语》。笔尖划过纸页,沙沙声里,心忽然静了。我不再急于“读懂”,而是学着“感受”。直到某日,抄到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”,笔锋一顿,仿佛一道光掠过心头——我所有忐忑的根源,不正是无法坦然面对那个“不知”的自己么?经典的意义,或许首先不是让人变得渊博,而是教人学会诚实。诚实于自己的局限,才能拥有走向辽阔的起点。

新的一年,总该有些新的尝试,总该给自己一些改变的契机。于是,我主动和太和堂的主人说起,准备常态性参加读书会。她听后格外开心,还热情地邀我牵头,再建一个更适合年轻人的读书会。我没有贸然应下,却也觉得,这是一份值得接住的挑战。此刻的心情,依旧带着些许忐忑,但这份胆怯,早已与当年不同。当年是怕丢了面子的窘迫,如今是盼着遇见新知的紧张。

此刻,我为明日准备着:手抄的《论语》笔记,素雅的本子,还有自己珍爱的茶杯。听说读书会的茶总是格外甘醇,我想以自己熟悉的杯盏,去承接那份即将在交谈与沉思中流淌的智慧。

那箱老白茶依旧静默。但我知道,有些烟云正在升起,有些门正在敞开。明日,当茶烟再次于太和堂袅袅升起时,我不再是窗外的看客。我将走入那温暖的氤氲里,在与经典的照面、与同好的相逢中,看见更广阔的众生,也照见更真实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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