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还没散,我在案头煮水烹茶。白瓷壶里的水咕嘟作响,蒸汽顺着壶嘴蜿蜒上升,遇着微凉的空气,便凝成细小的水珠,像极了尘世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,聚了又散,散了又归于无形。
抓一撮老普洱放进盖碗,沸水注下的瞬间,干硬的茶饼突然舒展,褐色的叶片在水中翻滚、沉浮,像一群历经沧桑的旅人,终于在温润的港湾里卸下了行囊。茶香漫出来,不是刺鼻的浓香,是带着岁月沉淀的醇厚,漫过鼻尖,竟让浮躁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。
曾问过寺里的师父,佛到底是什么。师父没说深奥的经义,只是指着院中的菩提树笑:“你看那树,春生叶,秋落叶,从不去留,却年年枝繁叶茂。佛也是这般,不在庙堂的金身里,不在经卷的文字中,就在这一枯一荣、一呼一吸里。”
那时不懂,总觉得佛是遥远的信仰,要焚香叩拜,要青灯古佛,才能挨近几分。后来在尘世中跌撞,为得失辗转,为名利奔波,才渐渐明白,师父的话原是最朴素的真理。就像这杯茶,刚泡时滚烫,饮到后来便成了温凉,没有永远的炽热,也没有永恒的寒凉,这便是无常。
前日整理旧物,翻出年少时的日记本,里面记满了执念:想留住的人,想得到的结果,想圆满的遗憾。如今再读,那些曾让我彻夜难眠的纠结,竟都成了过眼云烟。就像盖碗里沉底的茶叶,当初再怎么翻滚,最终也会归于平静。所谓放下,从来不是刻意遗忘,而是在时光的浸润中,渐渐懂得顺其自然。
有次在巷口遇见一位卖花的老人,担着两筐茉莉,花白的头发沾着晨露,却笑得比花还明媚。我问她,这么大年纪了,为何还这般辛苦。老人擦了擦汗:“辛苦啥?每朵花都是自己开的,我只是把它们送到喜欢的人手里,这是缘分,也是福气。”
那一刻忽然顿悟,佛说的“慈悲”,原是这般简单。不是普渡众生的宏愿,是对一朵花的珍视,对一杯茶的敬畏,对身边人的温柔。就像煮茶时,要懂水的温度,要知茶的习性,才能泡出一壶好茶;做人也是如此,要懂世事的无常,要知人心的柔软,才能在浮沉中守得住本心。
茶喝到最后,叶片沉在杯底,茶汤已淡得近乎透明。窗外的雾散了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茶盏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我抬手轻叩杯沿,清脆的声响里,竟有几分禅意。
原来佛离我们从不算远。晨起时的一缕阳光,饭后的一碗热汤,与人擦肩时的一个微笑,都是佛的启示。所谓修行,也不是逃离尘世,而是在烟火人间里,把每一件事都做得用心,把每一段路都走得坦然。

茶烟又起,心也跟着澄澈起来。原来最好的佛意,就是把日子过成一杯茶的模样,不疾不徐,不悲不喜,在浮沉中守初心,在平淡中见真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