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个花岗岩的大房子里面走出来，我想起了一句歌词。
“成千上万个门口， 总有一个人要先走。”
外面的空气是寒冷的，阳光却是暖暖的。
这样明媚的冬日阳光总会让我想起一些熟悉的地方：那些以前常常来，而后来只在梦里出现过地方。
我路过了其中的一个， 那里有一片宽宽的石阶， 一块刻着两个大字的石头，还有一个小小的挂着门帘的杂货店。
一步一步走上台阶， 那块石头还是记忆里的样子。早已忘记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了， 那一次我一定跳过了几级台阶， 所以记忆有些破碎。箱底翻出的日记， 总是会缺失最重要的几页。
这块石头就在我的眼前。石头上的纹理， 还有雨水流淌过的痕迹都清晰而锋利。我伸出手去触摸那些痕迹， 手上就多出了一道划痕，融进掌纹里， 再也擦拭不去。
在每一年的每一天里， 每一群走过这里的人，都会在石头前面合影。这块石头出现在无数时空混乱的背景里。
我的相册里也有很多关于这个石头的照片。那些照片里，父亲和母亲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，穿着灰色的尖领或者圆领的衣服。
后来我就离开了这座城市， 而他们依然一次次在这块石头前面合影，照片上总还有些面目模糊兴高采烈的人。照片装进了一本又一本的相册。他们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疲惫， 皱纹逐渐生长， 弥漫成了无处不在的年轮。
我走进红色的大门， 再走过小小的石桥。水面结了冰，我刚刚在河岸边坐下， 太阳就像一只飞鸟一样毫无预兆的划过了头顶。 影子变得长长的，我看见红色的鱼在冰下面游动，月光忽然地就洒下来。
我想我应该写些什么，比如记录一下月亮是如何升起的， 水里的叶子是如何漂走的。我还想记下一些年轻时候的日子。
在不同的夏天里歌唱过的昆虫完成了它们最后的舞蹈。 被骄阳炙烤过的蝉翼在风中破碎，变成泥土。春天里蜕下来的薄薄的壳依然贴在树上，阳光在半透明的时候是模糊的，就像时光留下的声音，脆弱而固执， 侧耳聆听的时候却什么也听不到。
月光是安静的。一半的河水冻结了， 一半在安静地流淌。像阳光一样，每一寸黑暗也有自己的方向，衬托出那些记忆翻页时的微光。岸边的庙宇里， 神像保持着不变的姿势， 他们半闭着眼睛，听清风吹过树梢，听河水滑过卵石，听太阳东升西落，听时间缓缓流过。
时间它并不流动， 始终停在原地。凝望的人是过客，随着叶子和流水飘零。推着石头上山的人， 披着风霜，最终还会回到山脚继续仰望。这些人是幸福的：明白一切必将失去，却仍然推着石头，日复一日。
在上山的时候， 那些整整齐齐的日子会被风吹得凌乱。想想那些春天的狂风，肆意地吹啊吹的，还有风中凌乱的灿烂的花朵。这样的日子过去了，除了石头以外，还能留下些什么？忽明忽暗的灯光在意识的河里漂浮着，一会聚集，一会儿又分开。溯源而上找寻回忆的人早已迷失，在时间的漩涡里浮沉着寻找漂浮的意义。漂浮是没有意义的，时间不属于任何人，只是在我们短暂存在的一瞬间恰好路过。
风从远处吹来，夜色就动了一下。夜色和风，还有记忆，都是自由的。
我想起了冰冻的水和流动的水，想起了时间这个事情。我还想起了一些诗人， 他们无一例外的都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。
这些诗人其中的一个， 有一年妻子抚琴送他远行。灯火微暗， 锦瑟无端；过了几个月回乡，琴声还在梁间萦绕，人影连着魂魄却都已经散尽了。他走入空房，空气中还有她的香气。人埋在泥土里。后来他也死了， 和所有的诗人一样。这样的故事真是寻常， 寻常到有些乏味。时间是残忍的，残忍的地方在于它并不杀戮，而是让一切静静消散，让你亲眼看着所爱的人被岁月一点点抹去， 看着破碎的蝉翼被覆盖上破碎的落叶， 然后是泥土、冰雪和雨水， 还有一层一层无从反抗的腐败与虚无。
万物来到这世界上， 存在的意义并不是抵抗，而是见证。像河流，不知来处，只是流淌。源源不断的重生， 就是为了无处不在的流逝，这也许就是时间的意义。
月光依然明亮，洒在水面上。有时候连成一片，有时候碎裂开来。水在光的下面流动，思绪被带得松散。过去和未来也并不存在。过去是意识回声，在每一次回望中都被改变。真正的流逝，从来都只发生在心里。
夜更深的时候云雾散开，露水在草叶上细细密密聚集起来。风的回声被风拉得更长。月光照在水面上，也照在梦的尽头。梦的尽头是一个新的梦，在每一个梦里，那块石头都在同一个位置， 就像是几十年前一样， 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。那些照片上的人也还在，有时候衰老，满面皱纹；有时候年轻，眼神清澈得像月亮。河还是那条河，水依然缓慢地流动。我想我和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，因为每一刻的月光都是不同的。
在月光散尽的时候风会停下来，河面会安静，像一面无边的镜。这些地方我真的很久没有来过了， 也许我从来就没有来过。 我想去再看一眼月光下的或许苍老或许年轻的倒影。影子清晰、短暂，虚幻却又真实得让人不忍转身。真的转过身去， 那块石头竟也不在了。
“世上所有的相遇，都是时间的回光。人走远了，光还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