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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那张脸,在骨灰盒上方的相框里凝固了。还是那种神情,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生硬、缺乏弧度的直线,仿佛生活里所有未曾出口的苦涩、所有被强行压下的褶皱,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的黑白影像里。空气粘稠滞重,混杂着劣质香烛燃烧后的刺鼻气味、众多亲友身上散发的汗息、以及一种更难以言喻的、属于终结的沉闷尘埃感。
亲戚们低沉的话语像嗡嗡的蝇群在灵堂里盘旋,内容千篇一律:“老陈这人,老实啊,一辈子勤勤恳恳,就是话太少……” 这些陈词滥调灌入耳中,却激不起一丝涟漪。是啊,“老实”、“话少”,这就是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注脚吗?我坐在角落冰冷的塑料椅子上,目光空洞地掠过一张张写满疲惫、哀伤或仅仅是礼节性敷衍的面孔。某个瞬间,我甚至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——那是一种属于生者的、终于卸下某种无形负担后的轻松。父亲,连同他那沉默寡言的一生,似乎正迅速地被这间弥漫着烟火的屋子所消化、遗忘,即将成为家族记忆里一个模糊的、褪色的符号。
人群终于散去,留下满室狼藉和令人窒息的寂静。我像被抽空了骨头,拖着灌铅的双腿,挪回那个承载了父亲所有有形痕迹的房间。属于他的气息,那混合着廉价烟草、金属锈迹和陈旧木头的气味,还未完全散尽。衣柜门无声滑开,里面挂着他寥寥几件衣物,洗得发白,熨烫得过分平整,透着一股拘谨的乏味。我机械地整理着,指尖划过那些粗糙的布料。突然,一个微小的凸起感从柜子最深处、紧贴背板的木板边缘传来。我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。手指探进去,摸索着,触到一个冰冷、坚硬、棱角分明的金属方块。
掏出来,一部早已被时代洪流淘汰的诺基亚手机,型号老得像是博物馆的展品。深蓝色的塑料外壳边缘磨损严重,露出底下灰白的内芯。我把它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,带着旧物特有的凉意。父亲粗糙指腹无数次摩擦留下的油垢,早已深深沁入按键的缝隙,仿佛这机器本身也成了他身体某种沉默的延伸。它为何被如此隐秘地藏匿?这笨重的老古董里面,又封存着什么被父亲带进坟墓的秘密?
我按下电源键。屏幕迟钝地挣扎了一下,幽幽亮起,微弱的光映在脸上,如同窥见深渊的入口。电量图标顽强地闪烁着红色警示,像一颗垂死挣扎的心脏。屏幕顶端,小小的信封图标固执地亮着。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,点开收件箱。
只有一串陌生的数字,孤零零地霸占了整个列表。没有名字,只有冰冷的号码,像一个无法解读的密码。
点开。一行行文字在昏黄的屏幕背光下显现出来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滚烫的子弹,击穿我自以为构筑坚固的世界:
> “今天厂门口那几棵老紫藤开疯了,一串一串垂下来,像瀑布。风吹过,花瓣掉下来,有几片沾在你那件旧工装后背的油渍上……蓝的紫的混着黑的,竟然不难看。”(发送时间:3个月前)
> “又梦见自己变成那只信天翁了,翅膀底下不是海,是你那车间的顶棚。机器轰隆隆地响,震得我骨头缝都在抖,可还是想一直飞下去。”(发送时间:2个月前)
> “老张头今天又骂他那个笨徒弟了,嗓门大得房顶都在掉灰。我缩在角落里焊那个该死的法兰盘,突然就想,要是你在这儿,肯定连焊枪都拿不稳,得闹出更大的笑话。”(发送时间:1个月前)
指尖冰凉,血液却像岩浆一样在头颅里奔涌冲撞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紫藤花?信天翁?法兰盘?这破碎、奇异、带着某种不合时宜诗意的呓语,怎么可能出自那个永远沉默、眼神浑浊、双手布满油污和裂纹的父亲?那个在铁屑飞溅的车间里佝偻着脊背,像生锈的零件一样运转了三十年的男人?我死死盯着屏幕,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灼穿,把那个躲在冰冷字符后面、陌生得令人恐惧的灵魂揪出来。汗水沿着额角滑落,滴在手机冰冷的塑料壳上。
收件箱的尽头,最后一条短信,日期是昨天——父亲下葬的前一天。
> “确诊书拿到手那天,我就想明白了。一个影子活得太久,总得见见光。下辈子太远,等不及。这辈子剩下的日子,我替你活两次。”(发送时间:昨天)
“替你活两次”……这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。替谁活?他替谁活?那几乎被遗忘的细节猛地刺入脑海:每个周三下午,雷打不动。母亲总说他去“老地方”钓鱼了。他回来时,身上确实偶尔会沾着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陌生的腥气。钓鱼?那笨拙得连鱼饵都挂不好的父亲?这个被所有人习以为常的“消失”,此刻像一道狰狞的裂口,撕开了他精心维持一生的、名为“陈建国”的躯壳。
一个疯狂、不顾一切的念头攫住了我。手指抖得几乎无法控制,凭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冲动,我按下了那个陌生号码的拨号键。听筒里传来单调而漫长的“嘟——嘟——”声,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我的神经上。等待的时间仿佛凝固,四周静得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噪音。
就在我几乎要绝望地挂断时,通话接通了。
没有问候,没有确认。听筒里,传来一个男人沙哑、疲惫,仿佛被砂纸磨砺过无数遍的声音。那声音里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,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:
“喂?他……走了,对吗?”
我喉咙发紧,像被粗糙的绳索死死勒住,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:“……嗯。”
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,只有沉重浑浊的呼吸声传来。再开口时,那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穿透力,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切割着空气:
“他总跟我念叨,这辈子,活得像个影子……贴在地上,模模糊糊一片,风一吹就散了形,没人看得清,连自己都快忘了本来该是什么样子……” 声音顿了顿,吸了一口气,才继续道,“每个星期三下午?呵,那点时间,是他从命里抠出来、攒起来的……他来找我。”
“找我,找那个他藏起来的自己。”
最后几个字,轻得像尘埃飘落,却又重得足以压垮我的脊梁。他藏起来的自己?那个会看见紫藤花瓣落在油污上、会梦见自己是信天翁的人?那就是父亲被锁在沉默躯壳里的灵魂吗?那些周三下午的“消失”,不是逃避,而是一次次奔向自我的朝圣?
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,浓重的铅云低低地压着,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。一声沉闷的惊雷在远处炸响,如同天地巨大的叹息。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、狂暴地砸落下来,噼里啪啦地抽打着窗户玻璃,瞬间织成一片密集喧嚣的水幕。世界在窗外扭曲、模糊。
灵堂里,香烛燃尽后的灰冷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湿腥扑面而来。骨灰盒上,父亲那张凝固的、严肃的脸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如此陌生又如此悲怆。那紧抿的嘴唇后面,曾试图发出怎样的声音?那浑浊的眼底深处,曾映照过怎样一片不被允许存在的、开满紫藤的春天?
我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擦出刺耳的锐响。一股滚烫的、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洪流在体内横冲直撞。我踉跄着,像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猛推着,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。
厚重的灵堂木门被我用力撞开,狂暴的风雨瞬间将我吞没。冰冷的雨水如同密集的鞭子,凶狠地抽打在脸上、身上,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衫。我冲进这片混沌的、咆哮的天地,仰起头。铅灰色的天幕被狰狞的闪电一次次撕裂,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头顶翻滚炸裂,仿佛整个宇宙都在愤怒地咆哮。
雨水疯狂地灌进我的眼睛、鼻子和嘴巴,呛得我无法呼吸。但我不管不顾,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着那电闪雷鸣、朝着那吞噬一切的雨幕深处,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:
“爸——!”
声音被狂风瞬间撕碎,又被更响的雷声碾过。
但我不管,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,让那声呼喊冲破喉咙,带着血和泪的温度,狠狠撞向这个沉默又喧嚣的世界:
“我听见了——!”
雨更大了,冰冷地冲刷着脸上滚烫的液体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灵堂里那点昏黄的灯火,在身后狂舞的风雨里摇曳不定,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残烛。而我站在倾盆的雨幕之中,全身湿透,狼狈不堪。
那个沙哑的声音,父亲另一个自我的回声,还在耳边回荡——“活得像个影子”。
闪电再次劈开厚重的云层,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眼前翻腾的雨雾,也照亮了我脚下湿漉漉的地面。就在这刺目的光里,我仿佛看见一道极其稀薄、被雨水反复冲刷的、属于父亲的影子,正无声无息地伏在那里,轮廓模糊,边缘颤抖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雨水彻底冲散,融入脚下冰冷的水流。
影子……原来他一直是这么活着的。
我慢慢抬起手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眼睛却死死盯着地上那道虚幻的印记。雨点砸在影子边缘,溅起微不可察的水花。那道影子似乎也在随之轻轻晃动,如同一个无声的告别,又像一种微弱却执拗的存在证明。我死死盯着它,像要把它最后的形状刻进眼底。
雨水顺着发梢、脸颊不断淌下,流进嘴里,带着一种铁锈般的咸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