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辰门议亲，宫隅观局
次日辰时刚过，晨光穿破晨雾，斜斜洒在嘉宁公主府的青石板路上，将朱红廊柱的影子拉得悠长。温景然之母刘氏携两名侍女登门，手中礼箱盛着上等云锦锦缎与京中名坊的精致点心，皆是用心挑选的薄礼，既显诚意，又不逾矩。门房通传后，嘉宁公主赵玉姝亲迎至花厅，厅内熏着淡淡的兰芷香，青瓷茶盏莹润光洁，宾主落座，侍女奉上清茗，茶香袅袅间，刘氏便温声直言来意，无半分迂回。
“昨日太后寿宴上的诸事，温府一早便有耳闻，知晓清棠姑娘受了无端委屈，如今沈家正处风口浪尖，进退两难。”刘氏执茶盏轻抿一口，语气温和却恳切，“景然与清棠幼时便相识，情谊素来深厚，我与夫君这些年看着清棠长大，打心底里喜她温婉的品性，今日登门，便是替温府求娶清棠姑娘。往后她入了温府门，我定视她如亲女，护她一世安稳，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。”
嘉宁公主闻言，心头陡然微动。温家世代书香，门风清正，温景然更是少年英才，品性端方，于清棠而言，实是良配。如今沈家因寿宴一事被推上风口，温府此刻登门提亲，无疑是雪中送炭，这份真心，赵玉姝怎会看不出来。可转念间，昨夜窥见清棠独坐闺房垂泪的模样又历历在目——烛火摇曳中，女儿素白的脸上满是惶恐无措，肩头微微颤抖，那是从未有过的脆弱。
嫁入温家，于清棠而言是避世安稳的上上策，可做母亲的，怎忍心女儿因家族难处，仓促定下终身？赵玉姝心头酸涩，端起茶盏轻抿一口，压下翻涌的情绪，婉声道：“姐姐的心意，玉姝尽数知晓，这份雪中送炭的情分，我与沈家定会时刻铭记。只是此事关乎儿女终身幸福，不敢草率，容我与驸马沈砚之细细商量过后，再给温府一个明确答复。”
刘氏本就是通透之人，见嘉宁公主眼中藏着顾虑与心疼，便知她是为女儿考量，并未强求，当即颔首笑道：“公主所言极是，婚事本就该慎重，我怎会不知。那我今日便不多叨扰，温府静候公主佳音便是。”言罢，二人又闲谈了几句家常，刘氏便起身告辞，嘉宁公主亲送至府门，目送其车马远去，才转身回府，眉宇间的愁绪更浓。
而此时，五皇子赵瑜的府邸内，廊下晨风微凉，卷着些许草屑。赵瑜一袭月白锦袍，负手立在廊下，听属下端详细禀太后寿宴上的始末——贤妃借寿宴之机，当众求太后为八皇子赵景指婚沈清棠，又暗中与吕家勾结，欲借吕家势力与公主府的姻亲，为赵景争夺储位添筹。
指尖轻叩廊柱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赵瑜眸色沉凝，唇角勾起一抹冷嗤，低声叹道：“京城这潭水，倒是越来越深了。贤妃为了赵景，竟连嘉宁公主府的算盘都敢打，倒是越发急功近利，失了分寸。”言罢，他抬眸望向宫城方向，晨光下，宫墙的琉璃瓦泛着冷冽的光泽，八皇子赵景的府邸恰在宫墙侧隅，与皇宫遥遥相望。
贤妃的算计，赵瑜看得通透——不过是想借嘉宁公主的身份，拉拢太后一脉的情面，却不料打错了算盘，太后明面护着沈清棠，反倒让公主府心生警惕，急着为女儿寻一条退路。“盯着些八皇子府与吕家的动静，”赵瑜沉声吩咐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喜怒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，“贤妃吃了太后的闭门羹，如今又见温府主动凑向公主府，定不会安分，府中所有动静，一丝一毫都不可漏过。”
“属下遵令。”属下行礼领命，躬身退去，廊下只剩赵瑜一人。他抬手拂去肩头落的草屑，眸色愈加深沉。京城的局，本就因储位之争暗潮涌动，各方势力相互制衡，贤妃这一番急功近利的操作，反倒彻底搅浑了这潭水。沈清棠本是名不见经传的公主之女，竟因这一场算计，成了各方势力目光的焦点，成了棋盘上一枚看似不起眼，却能牵动全局的棋子。
赵瑜轻笑一声，眼底闪过几分玩味的思量，转身迈步回府。这趟浑水，看似凶险，却藏着变数，静观其变，伺机而动，倒也未必不能掺上一脚。
而公主府的花厅内，刘氏走后，便只剩嘉宁公主一人。她独坐良久，心头如乱麻般缠结，理不清头绪。温府的心意是真，安稳也是真，可宫中的纷争如悬顶利剑，从未远离，若应下这门亲事，怕是会委屈了清棠，自己从小在宫中长大，父皇的女人换了一批又一批，她知道嫁与非人是如何蹉跎，冷宫里、辉煌的宫殿里到处是；可让女儿嫁入天家，卷入储位之争，往后的日子，怕是再无宁日，做母亲的，怎忍心看女儿身陷囹圄。她想让清棠做个普通快乐的女子，遇到自己喜欢的人，过自己喜欢的日子。
“愿得一人心，白首不分离。”母妃去世前对她说，一字一顿，字字皆含半生憾，，“这世间最好的光景，从不是宫墙朱瓦，不是凤冠霞帔，是找一个知心人，守着烟火日常，走到白头。”
回忆如潮水般涌出，赵玉姝只觉心头沉甸甸的，压得喘不过气。她抬手揉了揉眉心，扬声唤来侍女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：“即刻去寻驸马回府，就说府中有要事相商，片刻也耽搁不得。”这门关乎女儿终身的亲事，她需得与沈砚之夫妻二人，从长计议，为清棠寻一条最稳妥的出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