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寿宴风波牵姻缘(二)
寿宴歌舞迭起,酒过三巡,清棠久坐案前,腹中汤羹的暖意散了,反倒觉腹间微胀,加之殿内鼎炉沉香熏得久了,鼻尖略闷,便侧身附在赵玉姝耳畔,轻声禀道:“娘亲,女儿略感气闷,想出去透透气,片刻便回。”
赵玉姝抬眼扫过殿内纷扰,见她面色微赧,知是少女家不便明说,便轻点螓首,嘱道:“让身旁小宫婢引着,莫要走远,速去速回,今日不比寻常,不可失了礼数。”又递过一方绣棠梨的锦帕,“带着这个,若遇着人,也好有个分寸。”
清棠接过帕子攥在掌心,屈膝福身,随殿角候着的小宫婢轻步退殿。长信宫的偏廊绕着雕花木栏,阶下牡丹圃开得正盛,姚黄魏紫拥着粉白重瓣,层层花瓣凝着露水,雍容馥郁的花香漫过廊檐,吹散了殿内浓郁的沉香,清棠深吸一口气,只觉胸间郁气尽散,随小宫婢往沐芳阁后侧的净室去。
行至一处月洞门,小宫婢躬身道:“沈小姐,净室便在门内,奴婢在此候着您。”清棠颔首,轻掀裙裾入内,不多时便打理妥当,正待出门,却见月洞门外立着数道身影,为首的女子身着绯红绣百寿纹锦袄,鬓边簪赤金镶红宝寿桃钗,正是吕相的嫡女吕婉宁,身侧跟着三四名膀大腰圆的侍女,正堵着去路。
清棠心头微沉,面上却依旧温婉,敛衽略福,未语先笑:“吕小姐也在此处,倒是巧。”
吕婉宁斜睨着她,唇角勾着一抹骄矜的冷意,缓步走上前,指尖轻挑着清棠裙角的玉兰绣纹,语气轻慢:“沈小姐倒会躲清闲,殿内太后正欢,你倒敢独自溜到这偏廊来,莫不是瞧不上教坊司的舞,觉得配不上你沈府的身份?”
她话音刚落,身侧侍女便附和着嗤笑,清棠垂眸避开她的指尖,淡淡道:“吕小姐说笑了,只是殿内气闷,出来略透透气,片刻便回殿贺寿。”说罢便想侧身绕开,却被一名侍女横臂拦住。
“急什么?”吕婉宁上前一步,逼近清棠,目光扫过她素净的妆面与手中的锦帕,眼底满是不屑,“前日长乐宫宴,你仗着温景然撑腰,驳了我三哥的面子,今日又在寿宴上故作清高,穿得这般素淡,是想在太后面前博个‘清雅’的名头?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,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罢了,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。”
清棠眸色微冷,抬眸迎上她的目光,声音依旧平和,却字字清晰:“吕小姐慎言,我母亲乃圣人下旨册封的公主,其中尊卑,还轮不到吕小姐置喙。前日宫宴,吕三公子无故相邀,我不过是守着闺阁礼数,何来驳面一说?温世兄只是尽世家子弟的本分,规劝同僚守礼,倒被吕小姐曲解至此。”
“你还敢嘴硬!”吕婉宁被她噎得面色涨红,扬手便要去扯清棠鬓边的珍珠小簪——那簪子是赵玉姝亲手为她插的,素净小巧,恰衬她的温婉。清棠早有防备,侧身避开,吕婉宁扑了个空,恼羞成怒,抬手便扫向廊边摆着的牡丹盆景。
“哐当”一声,青釉花盆落地碎裂,虬曲的牡丹枝桠横斜在地,艳红的花瓣落了满地,混着泥土溅了清棠月白的襦裙一角,点点泥污沾在玉兰绣纹上,与散落的牡丹花瓣缠在一起,格外刺目。小宫婢吓得忙上前,跪地请罪:“吕小姐恕罪,沈小姐恕罪……”
吕婉宁看着那片泥污,笑得得意:“瞧瞧,这般娇弱的料子,沾点泥便成了这副模样,就像你这人,看着清雅,实则不堪一击。今日便让你记着,汴梁城的世家贵女,还轮不到你沈清棠出头!”
清棠垂眸看着裙角的泥污与落英,指尖攥紧了掌心的锦帕,牡丹的馥郁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漫来,片刻后抬眸,眼底的温婉尽数敛去,只剩一片冷冽:“吕小姐,此处是长信宫,太后寿辰之日,你在此处无故滋事,打碎宫苑盆景,苛责同僚,惊扰宫禁,若被太后身边的刘嬷嬷瞧见,怕是要问吕相一句,‘教女无方,是否连宫廷规矩都不放在眼里?’”
她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分凛然,廊间的牡丹香绕着她的身影,竟让吕婉宁一时怔愣。吕婉宁心知此处是宫廷禁地,不比吕府后院,若真闹到太后面前,吕相定会迁怒于她,坏了太后的寿辰兴致,更是重罪。可她咽不下这口气,狠狠瞪着清棠:“今日算你走运,下次再让我撞见,定不轻饶!”
说罢,她狠狠拂袖,带着侍女恨恨离去,行至月洞门时,还不忘撂下一句:“仗着温家与公主府撑腰,看你能得意到几时!”
清棠望着她的背影,松了攥紧的掌心,锦帕已被捏得发皱。小宫婢忙起身,惶恐道:“沈小姐,奴婢这就去寻水来,帮您拭去泥污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清棠抬手止住她,弯腰拾起几瓣未被沾污的牡丹花瓣,轻轻拂去裙角的浮土,“一点泥污罢了,不碍大体,莫要声张,免得闹大了扫了太后的寿辰兴致。”
她理了理裙裾,将拾起的牡丹花瓣簪在鬓边,掩去那点狼狈,又用锦帕轻轻拭了拭指尖的泥土,抬步时,眼底已重新覆上温婉的柔光,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,唯有鬓边的牡丹,沾着淡淡的泥土气,藏着一丝未散的锋芒。
刚走出月洞门,却见廊下立着一道月白身影,广袖临风,衣袂沾着淡淡的牡丹香,正是七皇子赵珩。他似是在此立了许久,手中握着一柄玉骨折扇,扇面轻合,见清棠走来,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她裙角的泥污与鬓边的牡丹,却未多言,只淡淡道:“太后身旁的刘嬷嬷刚往这边来,沈小姐速回殿吧,莫要让公主惦念。”
清棠心头微惊,屈膝福身:“谢七皇子提点,民女这就回殿。”
待她抬眸时,赵珩已转身缓步离去,月白的身影绕过长廊的牡丹圃,花瓣簌簌落在他的衣袂间,转瞬便消失在廊柱尽头,只留一缕馥郁的牡丹香,绕在廊间。清棠望着他的背影,指尖轻捻着掌心的锦帕,心底暗忖——他竟在此,方才的争执,怕是被他看了去。
她不敢多思,随小宫婢快步回长信宫殿内,赵玉姝见她回来,眸光微扫过她裙角的淡污与鬓边新簪的牡丹,眸光微动,却未当众询问,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,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。清棠垂眸接过,落座时,抬眼便见哥哥坐在男宾席,目光望过来,带着几分关切,她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无事,沈清和才颔首收回目光,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杯盏。
殿内乐声又起,新的歌舞登台,太后笑靥盈盈,满殿祥和,阶下的牡丹香透过窗棂漫入殿内,混着沉香,酿出几分雍容的甜,仿佛偏廊的那点风波,不过是寿辰盛景中,一缕转瞬即逝的微尘。可清棠心知,这缕微尘,不过是吕家与公主府之间,那道暗流的一丝涟漪,而这汴梁城的风雨,终究会愈演愈烈。
她指尖轻拂过裙角的玉兰绣纹,沾着泥污的地方,似也凝了牡丹的馥郁,一如她此刻的心境——温婉守拙,藏锋带柔,纵遇风雨,亦如牡丹,艳立枝头,自有风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