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风刚拂过江南巷陌,巷尾那株老樱便攒足了力气,将满枝粉白揉碎,铺成一片欲说还休的云。林晚总疑心这树是有灵性的,它藏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,藏着一整个被樱花吻过的春天,藏着她年少时光里最柔软、也最不敢触碰的那页。
那日春雨淅沥,她攥着湿透的作业本慌慌张张躲到树下,却撞进一个带着书卷气的怀抱。抬头时,正撞进一双清润如星的眼眸。少年衣角沾着几片飘落的樱瓣,声音比春风还轻:"小心,地上滑。"
他是刚搬来的邻居,因父母工作调动暂住外婆家。此后,樱花树下便成了他们的秘密领地。晴好的午后,他倚着树干看书,她趴在石桌上写作业。风过处,花瓣簌簌落进他的书页,栖在她的发梢,连时光都变得蓬松而缓慢。
他长她两岁,总耐心拆解她解不开的数学题,讲书里远方的河流与山脉。偶尔摘一片最轻柔的瓣,夹进她的作业本:"樱花是春天的信使,带着它,难题都会迎刃而解。"她仰着头看他,觉得他本身就像一场樱花。干净、温柔,带着让人甘愿沉溺的光晕。
他们追逐飘落的花瓣,等夕阳将粉白染成蜜糖色,约定每年花期都要在树下相见。她偷偷将一片最完整的樱花晒干,夹进童话书的最深处。那时她尚不懂,世间最残忍的词,莫过于"一直"。
次年樱花将谢,他要随父母回城。那日也飘着细雨,落樱满地如粉雪。他将一本画满樱花的笔记本塞进她手里,眼眶红得像花瓣的芯:"晚晚,等明年花开,我一定回来。"
她攥着本子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眼泪砸在花瓣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风卷残花落在肩头,那一刻,她觉得满树的樱花,都跟着一起凋零了。
此后年年,樱树如约盛开,树下却再无那个少年。她依旧去树下独坐,翻开那本笔记,看里面栩栩如生的粉白。晒干的樱花瓣在书页间渐渐褪色,从粉白变成浅褐,像一段不敢声张的心事。她从羊角辫长成少女,终于明白:有些离别没有预告,有些约定敌不过世事。但那些美好不会腐烂,它们只是风干,成为标本,在记忆里永远鲜活。
又是一年三月。樱花开得比往年更盛,如云蒸霞蔚,风过处漫天粉雪。她像往常一样走到树下,刚站定,身后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。
"请问,这里是有株老樱花树吗?"
她猛然回首。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,落在眼前人身上。少年已褪去青涩,眉眼却依旧清润,白衬衫干净如初,手里仍捧着一本书。他笑着,像十年前那个午后:"晚晚,我来赴约。"
她站在漫天飞舞的樱花里,忽然泪如雨下。
原来有些约定,时光终究不忍辜负;有些相遇,纵使隔了漫长岁月,也终会在花开的时节,再次抵达。风继续吹,花瓣轻轻落在他们肩头,仿佛这十年从未流逝。
花期有期,重逢有时。这株老樱见证了年少的相遇,也将见证往后岁岁年年的相伴。而所有温柔与期待,终将被妥帖收藏,在每一年的花开花落里,在每一次目光相接时,在漫长时光的每一个褶皱中,静静芬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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