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天黑得像口锅底,连个月亮渣儿都没剩下。羊肉馆子的招牌在风里一摇一晃,吱嘎作响,门楣上挂着的铜铃被夜风轻托起来半寸,竟吊在那里半晌没落下来,也没响一声。镇上的人都知道,这馆子打烊后从不做生意,倒不是老板脾气大,是规矩就定在那儿,谁也别想破。
可今夜偏就有不信邪的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疾不徐,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,压得人心口堵得慌。来人停在门槛外,探手在门板上重重拍了两下,声响粗暴又生硬,好似故意敲给屋里人听:“开门!”
屋内的陆三本已躺下,一听这声音,眼皮子突突跳了两下,心里顿时泛起一股邪火。好端端的半夜三更,敲什么门?他睁开眼,盯着门缝里那道白得发亮的盐线。这道线平日里看着再平常不过,此时却像是一道镇邪的符咒,隔着外头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。
“打烊!”陆三没起身,声儿压着火气,短促干脆。
外头那位却不依不饶,笑得阴恻恻的:“陆三爷,咱可不是来吃肉的。规矩嘛,兴许得改改了!”
话音未落,肩膀已经顶在门板上,木板吱呀一声,生生被顶开半寸,门槛的盐线应声而裂,细碎的盐粒簌簌落地,露出一道湿漉漉的黑色木心。破开的盐线像是伤口,透着一股子邪性的潮气,让人不寒而栗。
门外人踏前一步,脚尖刚好越过盐线的缺口半寸。
屋里的风忽地变了性子,从门缝里狠狠地挤进半口,带着冰渣子一样的寒气直钻骨头缝,陆三猛打了个寒颤,屋内的灯影摇晃几下险些熄灭。
门板裂开的缝隙里渗进了微弱的月光,映出对方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。疤痕绵延如虫,在黑暗里爬动,衬得那张脸阴沉得不像人样儿。陆三认出来了,门外这尊煞星正是镇上有名的二彪,平日里横行乡里,谁见了都要退上三分,今儿竟然摸到他家门口了。
“陆三爷,躲着干啥?”二彪皮笑肉不笑地又拍了一下门板,铜铃被风吹动半弧,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,愣是没响动一下。
陆三心头顿时堵得慌,他低声啐了一口,起身披了件衣服,摸索着拿起桌上的盐罐子,罐子刚一入手便凉得刺骨。他本想回敬几句狠话,可一对上二彪那张恶脸,又把话给吞了回去。
门外的风越发放肆,带着水汽的潮意像条蛇,顺着门缝向里头探,吹得门神纸像簌簌乱颤。纸上的门神眼神古怪地斜睨下来,眉心皱起,似乎正嘲笑陆三的不争气。
“真不给面子?”二彪又阴沉地追问一句,声音压低了不少,带着些威胁的意味。
“滚,没空!”陆三语气强硬了不少,却难掩喉头的干涩,心底也没个底气。
门外沉默了片刻,忽然响起一阵低哑的冷笑。紧接着,门板再次被顶动半寸,地上的盐粒彻底碎开,阴湿的黑色木心彻底暴露,仿佛一只张开的黑口,正无声地吞吐着某种不详的气息。
铜铃晃动的弧度更大了一些,却始终被无形的力道扼住脖子,死活不肯出声。
屋里骤然冷下半截,陆三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,沿着脊梁骨直窜脑门儿。他紧攥着冰冷的盐罐,暗暗咬牙,想着今晚这一劫怕是难逃了。
风势又强了些,夹着细碎的盐末在门口打旋儿,慢慢洇出一小片诡异的白色漩涡。黑夜无言,门外那道黑影如同鬼魅,立在那里久久不动,似乎非要等着陆三亲自把门拉开不可。
门板又朝里松了半寸,盐线底下那三枚旧钱一枚叠一枚,贴着二彪的鞋尖立了起来。
陆三没有立刻去拔门闩。他先听见门外不止一人的喘气声,远些的墙根底下,还有烟锅磕青石的脆响。二彪不是独自来的。镇上巡夜的更夫刚敲过三梆,河埠头那边却连一声狗叫也没有,像是这一条街早得了信,家家都把门栓死了,只剩他的馆子还亮着一点灯。陆三把盐罐贴在胸前,拇指慢慢抹过罐口,摸到一层湿冷的盐卤。老人说,盐一返潮,屋口便有人等债。他从前只当是吓唬孩子的话,此刻那层卤水却顺着指缝往下淌,怎么擦也擦不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