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雨总下得黏人,细密的雨丝织成灰蒙蒙的网,罩住整条老街。
陈砚坐在靠窗的卡座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玻璃杯壁。对面的相亲对象是朋友介绍的姑娘,斯文得体,眉眼温和,只是两人相对坐着,全程只剩客气的沉默,空气里全是尴尬。
他本不想来。二十五岁的年纪,大半光阴都耗在笔墨篆刻里,日日与恩师老周守着一方小小篆刻工作室。奈何家人催得紧,只好妥协,硬着头皮来赴这场相亲。
这时,有人推门进来,雨水顺着手里的黑色布伞的伞骨簌簌滴落。来人身形清瘦,一身素色棉衫,袖口还沾着几点未干的石粉。原来是他的师父,周慎。
陈砚的背脊下意识一挺,心头骤然一紧。师徒二人平日相处,都是伏案治印、论道研墨,连在街道偶遇都难,更别说这般私密的相亲场合。他来不及细想,本能地想要低头避开视线,不敢直面师傅。
可周慎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。四目相对瞬间,只剩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。
陈砚喉结轻滚,莫名有些局促。他怕师父觉得他荒废时日、分心俗事,更怕打破师徒之间多年清净纯粹的情谊。出乎他意料,周慎没有诧异,更没有苛责,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温和又通透。他朝陈砚微微颔首,姿态从容,没有上前打扰,也没有转身离去,只是提着伞,安静走到吧台角落落座。
相亲的姑娘察觉到他的失神,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,轻声问:“是熟人?”“是我师父。”陈砚低声应答,心绪早已乱了分寸。
这场仓促的相亲本就无疾而终。两人又坐了片刻,寥寥数语便草草结束,礼貌道别。姑娘撑伞走入雨幕,很快消失在湿漉漉的街巷尽头。
陈砚没有立刻离开,隔着几张桌椅,静静望着角落的师傅。然后起身走过去,轻声唤道:“师父。”
周慎抬头,眼底笑意未散,语气平淡无波:“相亲?”
“家里安排的。”陈砚耳尖微热,带着几分局促的坦诚,“没成。不合适。”
周慎闻言,轻轻嗯了一声,抬手看向窗外连绵的雨,缓缓开口:“人间缘分,本就和治印一样。有的石料看着规整,纹路不合,勉强落刀,终究留白生硬。不必急。”
陈砚一怔。他忽然懂了,师父从不会拘着他的俗世选择,只愿他随心而行、顺遂本心。
雨还在下,缠绵不绝。这场阴差阳错的雨天偶遇,冲淡了相亲的窘迫,也悄悄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浮躁与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