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阿华,今年四十岁。公司裁员,我也在名单上。今天是我搬出租了五年公寓的最后期限。
地上摊着三个纸箱,像三个沉默的问号。我盘腿坐在地上,从最旧的箱子里翻出一条褪色的围巾——那是大学初恋女友织的,分手时她说:“留给你吧。”我像接过圣物一样收好,以为拥有了她的心意。后来她嫁了别人,这条围巾再也没围过。
第二箱里是几本存折和一张房产证复印件。三年前我咬牙买了这套小两居,每月还贷,夜里常惊醒,怕断供。结果真断了。银行收走房子那天,我才明白:我从未真正拥有过它——我只是比银行晚一点点失去它。
最底下的箱子里,是母亲去世前留给我的手表。秒针还在走。母亲总说:“这表等你结婚时传给你。”可她没等到我结婚。我捧着它,曾以为这是她留给我的一份“永久”。但现在我知道,这只表也会在某天停走,然后被我传给谁,或被卖掉,或遗失。
我忽然想起上周在寺院避雨时,一位老和尚说的话:“施主,一切如梦幻泡影。你以为你在拥有,其实你只是经过。”
当时我不服气,回他:“那我手里这杯茶,难道不是我的?”
他笑了笑:“茶会凉,会喝完,杯子会碎。你能拥有的,不过是‘喝’这个动作而已。”
我沉默了。是啊,我喝过的每一口茶都成了过去,而未来那杯还不知道在谁手里。
手机响了,是朋友阿强打来:“阿华,我借你的那台相机,你用完没?我妹要出国旅行,想用。”
那台相机我用了两年,拍了无数照片,早就当成了自己的。但听到这话,我心里竟没有不舍。我说:“下午还你。”
挂掉电话,我翻出相机,导出里面的照片,擦得干干净净。忽然想起:这两年里,我通过它看见了晨雾、落日、孩子的笑脸。这些看见——才是真正属于我的。相机本身,从来不是。
下午见到阿强,他还挺不好意思:“要不要留几天?”我拍拍他肩膀:“不用。东西本来就不是谁的,只是借来用用。用了,就值了。”
他愣住,然后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豁达?”
我指了指天空:“你看那片云。它像不像一只狗?”他抬头。几秒后云散了。
“没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又怎样?”
“不怎样。但我们刚才一起抬头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红了眼眶。我知道他想起了去年病逝的父亲。
傍晚,我把三个纸箱整理好:衣物捐了,旧书送了,手表戴在腕上——不是为了拥有,而是为了提醒自己:一切相遇都在秒针的滴答声中,来,去,来,去。
最后我拎着一只背包走出公寓。夕阳拉长我的影子,像在送一个老朋友。
我没有失去什么。因为从来,就不曾真正拥有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