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后的第一场雨,终在人们翘首的期盼里,于昨日姗姗而来。说它姗姗,是因雨丝要等暮色漫开才敢试探着飘落,细软得像怕被人撞见——恰似黑夜与细雨私会,特意选了最深的夜作遮掩。毕竟小雪、大雪节气已过,小雪时好歹见了些碎雪,虽不成气候,倒也在我那株梅枝上留了点浅痕,像离异不久的女子,接过前夫一个敷衍的吻,轻得没分量。唯独这冬雨,像跟冬天赌了气,偏要迟来,仿佛在说:“我就不来,看人间能奈我何?”
这株梅,已陪我十六年。人间称妙龄为“十六岁的花季”,腊梅的十六载,该是何等风姿绰约。刚入小雪,枝头上性急的花苞就忍不住试探,一朵、两朵、三四朵,像姊妹们排队——大姐先探出头,二姐紧跟着,老三老四是黏人的跟屁虫。后来队伍越拉越长,直到满枝缀满黄花。即便开得低调,那股子芬芳也早被风递了出去,藏不住半分。
近些年的梅,越发有了“成熟气”。管它雪花来或不来,到了该开的时节,花苞自会舒展,像情窦初开的少女,自然会留意身边的少年。搁在从前,梅与雪是“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”的天作之合:雪是圣洁的白,风度翩翩,舞姿飘逸,腰肢柔得像流水;梅是清苦的香,万物凋零时,唯有它敢迎霜斗雪,那冷香是千里挑一的绝。可如今梅有了自己的主意——雪花若总不露面,何必守着一棵“树”等?饿了要吃饭,花开要应时,雪来不来、守不守约,梅好像都不计较。不是心死,是这世间本就如此:当年信誓旦旦的诺言,如今还有几人当真?
从前梅与雪的情,不知感动了多少人,恰如《梁祝》一曲,至今荡气回肠。或许那时的冬雨,就是瞧着这对璧人,才破了矜持——醋意从骨子里冒出来,酿成妒忌,思来想去,竟要搅一场“剿杀”。于是雨丝纷纷落下,不管节气规矩,不顾世人目光。可怜那些飘逸的雪,一沾雨就化了,成了寻常的水,再也飘不起来;梅的香更惨,被雨一淋就凝住了,成了“固态”的景,能看却没了勾人的暗香。如今冬雨再来,依旧躲躲闪闪、迟疑不定,像怕碰醒谁的回忆,又怕惊了尘封的诺言。梅倒自在,开了又落,不等雪,也不怨雨,像看透轮回的过客,在寒风里静静完成一年一度的仪式。雨还在缠绵,却再没一片雪为它落——都说单相思最苦,那便不说,只让小雨一直下。
这场冬雨,要么不来,来了就带着点“索性”的劲儿。从昨夜到今晨,雨点不大,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:哭唧唧的,不算真伤心,却也察觉家人没心思理它,便用眼泪和不轻不重的哭声,盼着能被多瞧一眼。可眼下的人都忙着生计,谁有空留意这点小情绪?
其实世人都错了。听说一场漫天大雪,正从万里之外的北方往南赶,那浩浩荡荡、旌旗蔽日的阵仗,北方人都知晓;南方人却只当冬天依旧能穿件毛衣,不知雪的近。冬雨早派了“天兵天将”探听消息,当下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拦。要把千万片雪、千万个“白马王子”,都拦在与梅相亲的路上。这样一来,那些待字闺中的梅花,便只能为冬雨,守着那份单纯的痴情。